蘇冉踏進家屬院院門時,西天最後一抹橘色剛好沉進屋脊。
堂屋的煤油燈亮著暖黃的光,顧征坐在八仙桌旁擦配槍,深綠色常服的袖口挽到小臂,聽見腳步聲只抬眼掃了一下,指尖的擦槍布沒停。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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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冉點頭應了聲,抱著懷裡的報紙包徑直回了西屋。關上門,她把東西攤在桌上,先拆開顧征給的那份通報,借著煤油燈的光逐字看過去。
兩份通報都是師部衛生處下發的突擊檢查結論,措辭大同小異。核心處分理由全落在「台帳不符、藥材領用去向不明」上,兩個受處分的醫助,一個栽在紗布數量對不上,另一個死在自製藥膏沒有備案記錄。
蘇冉指尖在「醫用紗布」四個字上停了停。
她想起白天整理診室時,經過護士站門口,瞥見李梅正低頭翻那本《衛生所藥材領用登記簿》。
當時沒多想。
她把通報折好,從布包里翻出自己那本深藍色私帳。從入職那天起,每領一包棉球、一卷紗布、一瓶酒精,她都對應著病例編號記了明細,連自製藥膏用了幾味藥、每味稱了多少份量,都寫得清清楚楚。
但這還不夠。
她翻到今天最新的一頁,看著上面工整的行數,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私帳是自己的,真要對起來,一張嘴說不清。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明天開始,每天下班前和林曉對帳,雙方簽字,寫日期。
寫完,她把深藍色本子和私帳並排放在桌上,又翻了一遍通報,把那兩個醫助被處分的具體條款圈了出來。
然後合上本子,吹滅了煤油燈。
第二天蘇冉到診室時,天剛亮透。
她沒急著開診,先去了趟護士站。李梅還沒到,檯面上那本《衛生所藥材領用登記簿》就攤在電話機旁邊,翻到了最近一周的頁面。
蘇冉拿起來,一頁一頁往前翻,翻到自己入職後領用物品的那幾行。
字跡是她的,簽字也是她的。但她記得很清楚,自己每次領用紗布,用途一欄都填的是「傷科換藥」或「外敷固定」,從沒寫過什麼「自製敷貼備用」。
可現在,四月十七號那欄,「領用物品」後面的「醫用紗布四卷」旁邊,「用途」一欄多了一行小字:自製敷貼備用。
蘇冉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指腹在「備」字的最後一筆上輕輕蹭了一下。墨色比她慣用的要深,收筆也綿。
她把登記簿放回原處,恢復了攤開的角度。
轉身回了診室。
坐在自己桌前,她打開深藍色私帳,翻到四月十七號那頁。那天她領了四卷紗布,當天用了兩卷,剩兩卷在儲物櫃裡,記錄和實物完全一致。
官方台帳上的「自製敷貼備用」卻是子虛烏有。
李梅果然動手了。
蘇冉吸了口氣,把私帳鎖進抽屜。
如果月底檢查時王所長拿著官方台帳來對實物,她得先讓實物和官方台帳「對不上」,才能讓人發現那行字是後來添的。
可問題是,添字的人既然敢寫「自製敷貼備用」,就一定還有後手。
她想到那天李梅看見她給秦副司令用藥時留下來的那團紗布。那團紗布上沾著藥膏,本該按醫療廢物處理,但她當時走得太急,隨手丟在了治療室牆角。後來找過,沒找著。當時只當是掃走了,現在想來,十有八九是被李梅撿去了。
紗布在她手裡,就坐實了「自製敷貼」的存在。而「自製敷貼」沒有備案,就是私製藥物。
蘇冉翻開手邊的空白紙,拿起筆開始寫。
備案需要哪些材料,找誰簽字,流程走多久——她一條一條問自己,一條一條寫下來。寫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
自製藥膏的備案,從來沒有人辦過。沒人辦過,就沒人知道流程。
那就先辦起來。
她收起紙,正想著,林曉端著熱水進來,見她臉色凝重,小聲問:「蘇大夫,怎麼了?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林曉,我問你件事。」蘇冉抬起頭,「咱們所里的自製藥膏,以前有沒有人做過備案流程?具體找誰辦?」
林曉想了想:「好像沒有。所里一直用的都是上面發下來的藥,自己做的藥膏從來沒人正式備案過。怎麼了?」
「沒事,我隨便問問。」蘇冉笑了一下,把話岔開,「你那本帳記得怎麼樣了?從今天開始,每天下班前咱倆對一遍,對數的時候,每一筆都要在對方本子上籤個字,寫上日期。」
林曉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簽字,還是痛快地點了頭:「行!我本子隨身帶著,護士站我都不放。」
忙了一上午,直到午休病人散了,蘇冉才得空把儲物櫃裡的藥材清點了一遍。
清點到最下層的透骨草和防風時,她的手停住了。
兩捆干藥材碼得整整齊齊,存量看著不少,可按現在每天的接診量算,撐不到霜降就得見底。她指尖捻起一片透骨草的枯葉,熟悉的藥味漫進鼻尖。
她想起剛到南城那年的冬天,藥材公司的老採購員喝多了跟人發牢騷,說那年北方連旱,山裡的透骨草和防風減產近四成,價格翻了快兩倍,各家衛生所搶都搶不到。後來幾個藥材販子囤貨抬價,賺得盆滿缽滿,部隊和醫院吃了大虧。
蘇冉收回手,目光落在柜子里那兩捆藥材上。
後山的陽坡她上周去採藥時留意過,野生透骨草和防風長了不少,現在采正是藥性最足的時候。與其等藥材公司按配額發貨,不如自己先把庫存補上。
「蘇大夫,你盯著藥材看什麼呢?」林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進來了,探著腦袋往柜子里看。
「林曉,周末我打算進山采點透骨草和防風。」蘇冉轉過頭,「你幫我跟王所長說一聲,就說診室正常開診,有急事找周醫生。」
「進山?就你一個人嗎?」林曉有點不放心,「山路不好走,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我採藥采慣了,一個人利索。」蘇冉笑了笑,「你幫我把家看好。」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林曉卻聽出了意思,重重點了點頭。
傍晚下班時,蘇冉剛鎖好診室門,就看見李梅從護士站里出來,手裡提著布包,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蘇大夫,忙完了?我下午去後勤領東西的時候,聽說明天師部有個會,月底檢查的事好像要提前部署了。你那邊藥材和台帳都理清了吧?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蘇冉看著她:「李姐消息真靈通。台帳的事我上著心呢,李姐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李梅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又柔和下來:「我這不是替你著急嘛,畢竟你剛來,流程不熟。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快。
蘇冉站在梧桐樹影下,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回到家,顧征已經先到了。堂屋的燈亮著,他坐在桌邊看一份文件,見她進來,把文件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今天怎麼樣?」
「老樣子。」蘇冉把布包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官方台帳上,我的領用記錄被動過。」
顧征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很快鬆開:「確定?」
「確定。多了一行不是我寫的用途說明。」蘇冉在他對面坐下,「筆跡仿得像,但收筆方式不對。而且那行字說的『自製敷貼備用』,我從來沒寫過。」
顧征沉默了一會兒。
「台帳的事你先別聲張。」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月底之前,該補的備案流程你走起來,正正經經地去辦。做給他們看,也做給檢查組看。」
「我正在想這個事。」蘇冉點頭,「自製藥膏的程序合法化,不能再拖。明天我先去問問王所長,看團里走備案需要什麼手續。」
「不用問王所長。」顧征抬眼看她,「衛生所的自製藥備案,最終審核權在師部衛生處。你去問,只會打草驚蛇。這事我來想辦法,給你找一個能走通流程的人。」
蘇冉看著他。
「顧征。」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輕一些。
他抬眼看她。
「你之前給我的那本戰地急救筆記,我還沒有看完。」她頓了頓,「裡面有一些傷科松解手法的標註,和我外婆教我的幾乎一模一樣。」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顧征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本筆記,我在老部隊時就有了。具體是誰寫的,我不清楚。」
蘇冉盯著他。他的表情平靜,眼神沒有閃躲,但她總覺得這句話里有什麼被輕輕蓋了過去。
「是嗎。」她沒再追問,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屋了。」
「蘇冉。」他在身後叫住她。
她停住腳步,沒回頭。
「月底檢查的事,你一定不要自己硬扛。」他的聲音在背後,低沉而穩,「有我在。」
蘇冉背對著他,停了兩秒,邁步回了西屋。
關上門,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桌上的深藍色私帳、林曉的小冊子、還有顧征給的那份通報,三樣東西並排擺著。燈影晃動,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窗外的風颳過樹梢,沙沙作響。遠處的熄燈號準時響起,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蘇冉靠在門板上,沒有動。
那兩秒的停頓,她記著。
那本筆記,他究竟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