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衛生所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兩個穿作訓服的戰士搓著手站在台階下，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見了林曉就往前湊了半步：「同志，蘇大夫在不在？三連的，班長說這兒有個大夫治腰傷特厲害，我們過來看看。」
林曉拎著抹布往走廊盡頭指：「最裡頭那間傷科診室，蘇大夫剛到，你們過去等會兒就行。」
兩人道了謝，腳步放輕往裡面走。診室門半開著，蘇冉正低頭往一個深藍色硬殼本子上寫字，聽見腳步聲抬頭：「請進，哪不舒服？」
走在前頭的老兵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蘇大夫，我叫陳大柱，三連的。去年拉練扭了腰，時好時壞的，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我們班小王崴腳，您一次就給捏好了，他說那叫一個絕，我這不趕緊來試試。」
「趴到治療床上，我先摸摸看。」蘇冉示意他躺下，手指在深藍色本子的頁角折了個角，合上放到一邊。指尖順著腰椎兩側往下按，剛碰到第三腰椎橫突的位置，陳大柱就嘶了一聲。
「橫突周圍筋膜粘連，帶點腰肌勞損，不算重，但拖久了容易落病根。」蘇冉收回手，挽起袖口，「我先給你做松解，再敷一貼藥膏，回去注意別負重，三天後過來復按一次。」
她掌根沉力，順著筋膜走向慢慢推揉，碰到粘連的結節便用指節輕輕撥散。陳大柱起初還繃著背，沒幾分鐘就鬆了肩，嘴裡連連嘆氣：「舒坦……真舒坦！之前在營部衛生所敷了快半月膏藥，都沒這十分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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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陳大柱慢慢坐起身，試著轉了轉腰，原先僵得像石板的腰居然能輕鬆彎下去了。他眼睛都亮了，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手往兜里摸，想掏點家裡寄來的炒花生塞過去。
蘇冉抬手攔住：「別別，拿回去給你班長下酒。看病走公費，不用你掏錢。」
陳大柱手僵在半空，更不好意思了，連連點頭：「哎哎，我記住了！蘇大夫你真是好人！」
倆人出門時，剛好撞上往這邊走的李梅。陳大柱倆人忙著道謝，沒注意旁人臉色，李梅卻盯著他倆輕鬆的步態，手指慢慢攥緊了手裡的病歷夾。
這倆老兵的腰傷，她之前也接診過。除了開冬青膏、讓多休息，她半點辦法都沒有。陳大柱來看過她幾次，每次都是呲著牙進來的，又呲著牙出去。現在倒好，蘇冉入職第二天，就能讓這「老腰疼」自己挺著腰板走出門了。
李梅沒往診室去，轉身回了護士站。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攤著那本《衛生所藥材領用登記簿》。原先訓練傷都歸她管，哪怕治不好，病號也得在她這兒耗著。現在全團都在傳「蘇大夫治傷一絕」，她的接診量眼看著往下掉。
她一頁一頁往回翻。
蘇冉入職後，領過幾批消毒棉球、紗布、醫用酒精，每一筆都有簽字。李梅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那天蘇冉領了四卷紗布，簽名下面空著一行，還沒人寫領用用途。按照台帳規定，當天領用當天填用途，三天內補簽字，超期要寫說明。可這幾天所里忙，王所長沒顧上查，這行空著就空著了。
李梅盯著那行空格，手指捏著筆帽，慢慢轉了一圈。
她抬頭掃了一眼走廊，沒人。然後低下頭，拿過一支藍色原子筆，在蘇冉那欄「領用物品」的「醫用紗布」後面，添了兩個字和一個數字。
做完這些，她把登記簿合上，放回原處，端起來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診室里，林曉抱著剛洗好的床單進來，見蘇冉正往那個深藍色本子上寫字，好奇地湊過去：「蘇大夫，你一大早在記什麼呀？」
「帳。」蘇冉沒抬頭，「我每天領了什麼、用了多少、剩了多少，全記下來。你不是也幫我記了一份嗎？以後咱倆每天下班前對一遍，數對上了再走。」
林曉連忙點頭：「我記著呢，昨天下班前數了棉球和紗布，還剩多少我都寫本子上了。蘇大夫你放心，我字雖然丑，但數兒絕對一個不差。」
蘇冉笑了笑，把藍色本子鎖進書桌中間那個抽屜。
她想起顧征昨晚說的——劉副處長的手伸得太長，遲早要栽。
話是這麼說，但蘇冉知道，劉副處長既然能從師部衛生處把手伸到團衛生所，就不是個會輕易罷休的人。
一上午，診室沒斷過人。有扭了腳踝的新兵，有落枕轉不動脖子的通訊員，還有扛了多年肩傷的老班長。蘇冉手法穩、話不多，每治完一個，就把注意事項寫在小紙條上遞過去。
林曉過來幫忙的時候，蘇冉把一張小紙條塞進她手裡：「你那份帳本，別放護士站。帶回宿舍鎖好，每天下班前拿過來跟我對就行。」
林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重重點頭：「我懂了。」
臨近下班，王所長背著手路過，往診室里瞅了一眼，見蘇冉正低頭給一個班長講養護動作，腳步放慢了些。他沒進去打擾，走到走廊拐角才回頭看了一眼，對旁邊的幹事說了句：「這個蘇冉，確實有兩下子。」
日頭往西斜，最後一個病人走後，蘇冉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當天的病歷按連隊分類歸檔。銅針一根根消毒收好，儲物櫃裡的藥膏清點一遍，台帳上的記錄補得清清楚楚。
她鎖好診室門，剛走出衛生所，就看見顧征站在不遠的梧桐樹下。
他沒穿作訓服，換了一身常服，風紀扣扣得嚴整，像是從團部直接過來的。看見她，他往前走了兩步，把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遞過來。
「什麼？」蘇冉沒接。
「軍醫院的材料。孫幹事那次來之後，我托人調了師部衛生處近半年的來文登記。」顧征壓低聲音，「劉副處長上個月以『規範基層衛生所用藥』的名義，調閱了三個團衛生所的藥材台帳。其中兩個團已經完成突擊檢查，唯獨咱們團，一直沒有正式來。」
蘇冉沒接話。
「他在等什麼？」
顧征看了她一眼：「你剛入職，秦副司令又剛舉薦了你。現在來查，太扎眼了。他得等個由頭，讓檢查看起來像是『出了事才查』。」
「比如月底的台帳核查。」蘇冉說。
顧征沒否認，只是把報紙包放進她手裡：「這是那兩個團被查之後出的通報。你拿回去看看，他們查的重點在哪。」
蘇冉接過來，報紙包沉甸甸的。
兩人轉身往家屬院走。晚風卷著秋意擦過耳邊，她能聽見不遠處戰士們閒聊的聲音，話題繞著「衛生所新來的蘇大夫」轉，語氣里全是佩服。
她把報紙包往懷裡緊了緊，沒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紙包。
「顧征。」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偏過頭。
「你查這些，不怕劉副處長知道？」
顧征沉默了兩秒，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我調來這個團當團長之前，跟他就在一個師里待過。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這種時候，怕沒有用，得讓他知道有人盯著他。」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她並肩。
蘇冉抱著那份報紙包，跟了上去。
而護士站里，李梅正站在窗邊，遠遠看著那對並肩走遠的身影。她手裡攥著那本《衛生所藥材領用登記簿》，指尖停在自己添過字的那一行上。
藍色的筆跡已經干透了，混在蘇冉的親筆記錄里，幾乎看不出差別。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顧征和蘇冉的背影已經拐過了路口，消失在了營區深處。
李梅慢慢笑了一下，從抽屜里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把登記簿翻到「待核查」的幾頁，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夾了進去。
她合上抽屜，鎖好，起身關了護士站的燈。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心跳得很快，掌心微微發潮。
兩個月後的聯合考核，或許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