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人沒再來。
別墅里安靜了好幾天,傭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蘇晚晚每天照常起床、吃飯、處理自己的事,傅燼辭也照常早出晚歸,兩個人偶爾在餐桌上碰到,說不上幾句話,但氣氛比剛結婚時鬆了不少。
這天晚上,蘇晚晚睡得不太好。
她翻了個身,看了眼手機,凌晨一點十七分。
索性披了件外套下樓,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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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喝了一半,涼了。
她沒去換,就那麼握著杯子。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蘇晚晚抬眼,看見傅燼辭從樓上下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個空杯子。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
傅燼辭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繞過茶几,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沒說話。
蘇晚晚也沒說話。
客廳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
傅燼辭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帶著點深夜的啞。
"蘇家的事,"他看著她,"你真的一點都不留戀?"
蘇晚晚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她抬眼看他,客廳沒開大燈,只有玄關那邊留了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把傅燼辭的半邊臉罩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什麼好留戀的。"她說,語氣很平,"那不是家,是牢籠。"
傅燼辭沒接話,只是看著她,等她繼續。
蘇晚晚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水,水面映著她模糊的臉。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七歲那年我進蘇家,第一天就被柳玉茹安排著擦桌子掃地。"她的聲音很輕。
"十歲開始,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冬天沒有熱水,手泡在冷水裡,凍得通紅,裂了口子,流膿。
柳玉茹說,養女就是要幹活的,不然白吃白住。"
她頓了頓,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初三那年冬天,我發高燒,三十九度八,躺在床上起不來。
柳玉茹推門進來,把一把傘扔到我臉上,說蘇柔柔放學沒帶傘,讓我去送。
我說我起不來,她就站在床邊罵,罵了半個小時,最後把我從床上拽起來,推到門外。"
她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我走到學校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蘇柔柔坐在教室里,跟同學有說有笑,看見我來了,只說了一句,你怎麼才來,我都等急了。"
傅燼辭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蘇晚晚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高考完,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柳玉茹藏起來了,沒告訴我。
報到截止日期前一天,我在她衣櫃的抽屜里翻到了那個信封,已經被拆開了。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一個養女,讀那麼多書幹什麼,不如早點出來打工賺錢,幫襯家裡。"
她抬起眼,看著傅燼辭。
"那天我拿著通知書,一個人去了學校,報到的時候,老師問我家長怎麼沒來,我說,沒有家長。"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蘇晚晚說完了,就不再開口,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手指微微用力。
那些事她很少想,也很少說,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沒必要。
說了也沒人信,信了也沒人幫,不如不說。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傅燼辭一問,她就說了。
也許是深夜太安靜了,安靜到人容易卸下一些東西。
傅燼辭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握著杯子的手上。
那隻手很白,手指細長,此刻因為用力,指節處泛著不正常的白。
他看了很久。
久到蘇晚晚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動了。
他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涼了的水拿起來,放到一邊。
又拿起自己的空杯子,起身去了廚房。
蘇晚晚看著他的背影。
幾分鐘後,傅燼辭回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
"喝這個。"他說。
蘇晚晚看著那杯水,又抬眼看他。
傅燼辭重新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低,卻很穩。
"以後不會了。"
就這五個字。
沒有多餘的安慰,沒有煽情的承諾,就這麼一句,平平淡淡的。
蘇晚晚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胸口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有點悶,有點熱。
她低頭,端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傅燼辭沒再說話,拿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誰也沒開口,但氣氛跟剛才不一樣了。
過了一會兒,蘇晚晚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上去睡了。"她說。
"嗯。"傅燼辭應了一聲。
蘇晚晚轉身往樓梯走,走到一半,身後傳來傅燼辭的聲音。
"蘇晚晚。"
她停下腳步,回頭。
傅燼辭還坐在沙發上,光線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著。
"以後有什麼事,"他頓了一下,"可以跟我說。"
蘇晚晚看著他,幾秒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她轉身上樓,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床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蘇晚晚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閉上眼。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這一夜,她睡得比往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