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信到了,這次只寫了半張紙。」
周硯川接過信封,沒急著拆。
北北站在門邊,鞋都沒換,先問:「是不是周奶奶寫的?」
「是。」
「她讓不讓我們住?」
「先看。」
安安摸著頭上的蝴蝶結,腳尖在地上蹭了蹭。
「她會不會讓我們把煤球票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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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幹事聽得無奈。
「安安,煤球票是按登記人數發的,誰也不能拿。」
安安點頭,還是盯著信封。
周硯川進屋後,將信放到桌上。林晚秋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沾著麵粉。
「吃完飯再看?」
「現在看。」
北北立刻搬來小板凳,坐到桌邊。
安安也想爬上去,被林晚秋按住肩膀。
「站地上聽。」
「我也想坐。」
「凳子不夠。」
周硯川將自己的凳子往旁邊挪。
「坐這裡。」
安安爬上去,規規矩矩把手放在膝頭。
信封拆開,裡面果然只有半頁紙。周桂芝的字寫得比先前更密,邊角壓得齊整,沒夾匯款單,也沒再提帳本。
周硯川從頭念起。
「你寄來的說明和簡表已經收到。既然婚姻已經登記,手續齊全,我不會逼你離婚,也不會去組織鬧。」
北北肩膀鬆了一點。
安安小聲問:「她不鬧,是不是不趕我們走?」
「繼續聽。」
周硯川看著信紙。
「你自己做的決定,日子自己過。帳本不寄也罷,自己的家自己管。」
北北皺起眉。
「沒了?」
「還有。」
周硯川停了停。
「倉促成家,不代表我會立刻認同。孩子的事,等我到了礪山親眼看過再說。天氣轉涼,別讓孩子凍病。」
安安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林晚秋接過信紙,翻到背面。
周桂芝在背面寫了一句,字比正面大。
自己的家自己管。
北北盯著那幾個字,越看越生氣。
「她還是不認我們。」
安安沒有說話,手卻摸到蝴蝶結邊上。
周硯川把信紙收好。
「她沒認。」
「那她還說等她來看。」
北北站起來。
「她來了也不用看。咱們把書包還給她,把衣服也還給她。我們不用周家的東西。」
林晚秋抬眼。
「北北,書包是誰做的?」
「媽媽。」
「布從哪兒來的?」
「家裡的。」
「家裡的布票從哪兒來的?」
北北不吭聲。
周硯川拿起糧票登記冊,翻到這個月那頁。
「你和安安的票,按家屬人數領。書包的布,按家裡布票換。春衣也是。」
北北梗著脖子。
「可這些都是你家的。」
「現在也是你們家的。」
周硯川看他。
「不是我母親給的。」
北北盯著他。
「可你姓周。」
「我姓周,結婚證上寫的是我和你媽媽。住房冊上寫的是我們四個。你們的書包,不是她送的禮,也不用拿去還。」
安安小聲問:「周奶奶來了,會不會看我的書包?」
「她若想看,可以看。」
林晚秋將信放到桌面。
「她若說要拿走,你可以說不願意。」
「她會不會生氣?」
「會。」
「我說不願意,她也會生氣?」
「有可能。」
林晚秋蹲下來,替她理好鬆開的鞋帶。
「可你不願意的事,不該因為怕她生氣就答應。」
北北看著母親。
「她說等她來了親眼看過再說,好像我們等著她挑。」
「她是周硯川的母親,想來探親,可以來。」
林晚秋把鞋帶打了個結。
「她想看這個家怎麼過,也可以看。她來了以後說什麼,咱們聽清楚。該答的答,不該答的不答。」
「她要是說安安不是孫女呢?」
「那是她說的話。」
林晚秋抬頭。
「安安是不是這個家的人,不用等她來定。」
周硯川將信放進抽屜,鎖上。
「她來之前,誰也不准胡思亂想。」
北北不服。
「你能不想嗎?」
「能。」
「你騙人。」
周硯川看著他。
「我想的是,春訓還有幾天結束,家裡煤球夠不夠,安安這件春衣該不該加棉。不是想怎麼把你們送走。」
北北被堵住,坐回凳子上。
安安抬頭。
「我的衣服要加棉嗎?」
林晚秋摸了摸她額頭。
「這兩天倒春寒,裡面多穿一件。」
「我不冷。」
話剛說完,安安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北北立刻說:「你看,她冷。」
「我沒有。」
安安揉揉鼻子,又打了一個。
周硯川起身去裡屋,拿出一件小褂子。
「穿上。」
「我不想穿,穿多了像個球。」
「穿。」
安安看林晚秋。
林晚秋接過小褂子,給她套上。
「明天早上也穿。」
安安撅著嘴。
「蝴蝶結還能戴嗎?」
「能。」
北北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就惦記這個。」
「我今天戴了,張小芬沒說我。」
「她敢說,你就找賀老師。」
「我自己說。」
安安挺起胸口,下一刻又捂住鼻子。
周硯川倒了杯溫水放到她面前。
「喝。」
安安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
林晚秋看向桌上那半張信。
「周桂芝沒認錯,也沒認孩子。」
周硯川點頭。
「我知道。」
「她寫自己的家自己管,算是退了一步。」
「只是退一步。」
「不能拿這句話哄孩子。」
「我不會。」
安安聽不懂大人的話,喝完水又問:「周奶奶什麼時候來?」
「還沒定。」
周硯川答。
「她要來,我提前告訴你們。」
北北立刻追問:「她會住家裡嗎?」
「按探親登記安排。」
「住不住咱們家?」
「看情況。」
北北又急了。
「什麼叫看情況?」
林晚秋按住他的手。
「先別替還沒發生的事著急。」
北北低頭,手指摳著桌面。
安安忽然說道:「周奶奶說別讓孩子凍病。」
林晚秋看她。
「嗯。」
「她是不是怕我生病?」
「她寫了這句。」
「那她是不是有一點點不討厭我?」
屋裡沒人馬上答。
周硯川將安安喝過的水杯端走,杯底還有半口溫水。
「她擔心孩子凍病,是該擔心的。」
安安眨眨眼。
「那我明天穿小褂子。」
「穿。」
「我不少吃飯。」
「不少吃。」
「我也不把蝴蝶結藏起來。」
「好。」
北北看著妹妹,過了會兒把自己碗裡的半塊雞蛋夾給她。
「你別生病。」
安安嫌棄地看他。
「你剛才還說我吃得多。」
「我沒說。」
「你說了。」
「我說你沒吃過三碗。」
林晚秋將兩個孩子的碗挪開些。
「自己吃自己的,別搶來搶去。」
夜裡降溫,窗縫裡灌進風。林晚秋起來添煤,發現安安被子踢開一角,臉頰有點紅。
她伸手摸過去,掌心貼在孩子額頭上。
安安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我不冷。」
林晚秋替她掖好被子。
「明天不上學,在家歇一天。」
「我要戴蝴蝶結。」
「等好了再戴。」
安安抓住她衣袖。
「媽媽,我沒少吃飯。」
「我知道。」
灶房裡,周硯川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
「發熱了?」
「額頭燙。」
周硯川走到炕邊,彎腰摸了摸安安額頭,又看向林晚秋。
「孩子若病了,別把省錢當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