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不是你表現好,是這個家本來就有你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安安把紅蝴蝶結重新戴上,站在門口照了半天小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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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背著書包出來,看她一眼。
「你戴歪了。」
「沒有。」
「左邊高。」
「我故意的。」
林晚秋替她把蝴蝶結扶正。
「好了,去學校。」
安安摸摸頭頂,沒再把蝴蝶結摘下來。
水房裡排著人,幾隻木盆擠在水龍頭旁。趙秀茹蹲在角落搓衣服,見林晚秋進來,朝外頭努努嘴。
「今早又有人問我,你家帳本寄沒寄。」
林晚秋把盆放下。
「你怎麼答的?」
「我說沒寄。」
趙秀茹擰乾一條小褂子。
「孫桂芳就說,婆婆問問帳,兒媳婦藏著掖著,往後婆媳怎麼處。」
孫桂芳端著木盆站在另一頭,聽見這話,臉上掛不住。
「我沒說藏著掖著,我說長輩擔心也正常。」
趙秀茹抬頭。
「那你把你家的米缸鑰匙給婆婆不?」
孫桂芳一愣。
「我婆婆在鄉下。」
「在鄉下就不用給了?」
「我家跟她家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趙秀茹把衣服摔進清水裡。
「你每月津貼多少,買幾斤糧,給娘家寄不寄票,願不願意全寫在紙上寄回去?」
孫桂芳抿住嘴。
「我家男人會處理。」
「周團長也在處理。」
趙秀茹接得快。
「人家回信說了,簡表寄,帳本不寄。你們還要把這事翻來翻去,怎麼著,非得讓晚秋把抽屜鑰匙掛在院門口?」
錢大娘端著盆進來,聽見最後一句,連忙擺手。
「鑰匙掛院門口可不行,誰家都不能這麼幹。」
孫桂芳見有人幫腔,馬上說道:「我也沒說讓她掛鑰匙。我就是覺得,周團長母親在省城,兒子突然結婚,還帶著兩個孩子,她問得細點也不算錯。」
林晚秋打開水龍頭,先接滿一盆水。
「她問,可以。」
孫桂芳看她。
「那你為什麼不寄帳本?」
「帳本里有趙嫂借煤球的字據,有孩子的學費,有我做衣服攢下的布票,還有周硯川給戰友家屬匯的錢。」
水聲落進盆里。
「這些事,她沒有必要逐樣看。」
錢大娘低頭洗衣服,小聲說:「婆婆看一眼,也不至於拿出去講。」
林晚秋抬起頭。
「錢大娘,你家小兒媳婦買條頭巾,您會去問她娘家拿了多少陪嫁嗎?」
錢大娘一噎。
「這怎麼能一樣。」
「哪兒不一樣?」
林晚秋把衣服浸進水裡。
「過日子的錢,從哪兒來,花在哪兒去,自家人商量。長輩能關心,不能接管。今天讓人看帳本,明天是不是還要讓人看米缸,數孩子吃了幾個雞蛋?」
孫桂芳不服。
「你說得重了。」
「我家安安已經因為這個,不敢戴蝴蝶結,不敢吃飯。孫嫂,這話在大人嘴裡過一遍,到孩子耳朵里就變樣了。」
水房裡安靜下來。
吳春梅抱著盆站在門口,想進又不敢進。
趙秀茹招招手。
「站那兒幹什麼,進來洗。」
吳春梅小心放下盆。
「嫂子,我昨天回去想了半天。孩子的書包和糧票,本來就是家裡的,為什麼還要證明她沒多用?」
孫桂芳看向她。
「你一個新媳婦,懂什麼。」
吳春梅臉一紅,低頭搓衣角。
趙秀茹立刻道:「新媳婦不懂,老媳婦就懂得替人家管柜子?」
「趙秀茹,你說話別夾槍帶棒。」
「我說什麼了?」
「你就是幫著林晚秋擠兌人。」
「我幫的是規矩。」
趙秀茹站起來,腰間鑰匙串碰出聲響。
「誰家登記了婚,辦了住房,孩子上了學,就按手續過日子。你們想討論婆媳,關起門討論。誰再拿人家孩子的飯量和書包嚼舌頭,我先問她,自己家帳本敢不敢擺出來。」
錢大娘連忙勸。
「行了,都是一個院住著,別吵。」
孫桂芳端起盆,臉色不好看。
「我也沒說他們是臨時住戶。」
「前兩天你可說過。」
趙秀茹盯著她。
「你說後勤收床板,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收房。北北和安安都聽見了。」
孫桂芳手一滑,盆里的水潑到地上。
「我那是聽岔了。」
「聽岔一次,可以。」
林晚秋把洗好的衣服擰乾。
「往後再聽見不清楚的事,先問清楚。別讓孩子替大人害怕。」
孫桂芳沒接話,端著盆走了。
水房外頭有人喊曹幹事。
林晚秋晾完衣服,帶著趙秀茹往家屬委員會走。曹幹事正站在公告欄前,手裡夾著一張紅頭紙,旁邊還擺著漿糊碗。
「曹幹事。」
「林晚秋同志,正想找你。」
曹幹事把紙遞過來。
「這幾天院裡議論多,唐政委讓我把家屬手續說明貼出來。不是針對誰,寫的是統一規定,你看看有沒有不妥。」
林晚秋接過來。
紙上寫得清楚,登記婚姻的配偶可按規定申請家屬住房,未成年子女隨居後可辦理居住關係備案和入學手續,家屬供應按登記人數核發,任何個人不得以私人爭議阻礙合法家屬享有供應和入學。
趙秀茹看完,拍了下手。
「這個好,省得她們嘴裡一套,手續又是一套。」
曹幹事看她。
「家屬委員會只管手續和秩序,不管誰家婆婆喜歡誰。誰再拿沒影的話影響孩子上學,影響家屬供應,可以來登記。」
林晚秋將紙遞迴去。
「最後一句加一句吧。」
「加什麼?」
「私人議論不得影響正常供應和服務。有人說歸有人說,煤球該領還得領,糧票該換還得換。」
曹幹事點頭。
「這句該加。」
他拿鋼筆補上,刷漿糊貼到公告欄中央。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錢大娘識字不多,眯著眼問:「曹幹事,這上頭是不是寫了,孩子只要備案了,就能一直在這兒上學?」
「按規定辦理轉學和遷出前,都能上。」
「那家屬供應呢?」
「按人數發。」
孫桂芳站在人群後頭,盯著那張紙。
「那要是男人和女人鬧離婚呢?」
曹幹事回頭。
「離婚有離婚手續,沒辦手續之前,誰也不能憑一句話把人趕出去。即便辦手續,孩子居住和撫養也得按規定處理,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
趙秀茹笑了一聲。
「孫嫂,聽清了沒?」
孫桂芳臉上發熱。
「聽清了。我又不是不識字。」
「那往後你看公告。」
林晚秋沒再接話,轉身去領這個月的煤球票。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核對完人數,遞出四張票。
「周團長家,四口。」
安安和北北放學回來,正趕上林晚秋把煤球票放進藍布包。
安安湊過去。
「媽媽,有我的票嗎?」
「有。」
「哥哥也有?」
「有。」
北北問:「周叔叔呢?」
「也有。」
安安把四張票數了一遍。
「那周奶奶沒有。」
林晚秋看她一眼。
「周奶奶在省城,有省城的供應。」
安安鬆了口氣。
「那她不能拿我們的。」
趙秀茹在旁邊笑出聲。
「這小丫頭,記得倒清楚。」
傍晚,周硯川剛進院門,曹幹事就從委員會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周團長,省城回信到了,這次只寫了半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