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累。但累的後遺症是,溫念一覺睡到了下午一點半。
醒來的時候臥室安安靜靜。知安的搖籃空了,被子疊得齊整。隔壁念安的房間也沒聲響。
她摸起手機,陸北辰上午十點發的消息。
「知安在樓下,你媽帶念安買菜去了。繼續睡。」
溫念撐著腰慢慢坐起來。月子裡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但比當年懷念安那陣好太多。
那時候什麼都是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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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樓。
陸北辰坐在沙發上,膝蓋攤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全是郵件。知安躺在旁邊的搖籃里,嘴角糊著一圈奶漬,睡得四仰八叉。
「念安呢?」
「跟你媽去菜市場了。說要親手挑排骨。」
溫念在他旁邊坐下,探頭看了眼知安。
「嘴上的奶沒擦。」
「擦了會醒。」
「醒了也得擦。」
「他剛睡著二十分鐘。」陸北辰頭都沒抬。「你要叫醒一個二十天大的嬰兒,後果自負。」
溫念瞪了他一眼,沒再說。
靠在沙發上,順手翻手機相冊。
往前劃。知安出生當天的照片,念安趴在嬰兒床邊的視頻,去年秋天紅葉林里那張歪掉的合影。
繼續劃。
劃到一張很舊的照片。
畫面模糊,像翻拍的紙質版。一大群穿迷彩服的人站在操場上,隊列歪歪扭扭,背景是灰色教學樓和半面旗杆。
溫念的手指停了。
「北辰。」
「嗯。」
「你過來看個東西。」
陸北辰側過頭。溫念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還記得這張嗎?」
他掃了一眼。「軍訓。」
「大一軍訓。秦漫前兩天整理舊相冊發給我的。」溫念點了點屏幕上一個小小的身影。「這是我。」
「第三排左起第七個。」
溫念轉頭看他。
「你連站哪都記得?」
陸北辰把電腦合上,擱到茶几上。
「記性好。」
「你記性好到這份上,有點嚇人了。」
他沒接。
溫念重新看了一遍照片,嘴角慢慢彎起來。
「你那時候是學生會的,協助教官那組。」
「嗯。」
「穿白T恤,戴個紅袖章,手裡夾個本子,在隊列旁邊走來走去。」
「你記得我穿什麼?」
「全場就你們幾個不穿迷彩,想不記得都難。」
陸北辰笑了一聲。
溫念把手機放下,側過身看著他。
「第二天練站軍姿,你走過來了。」
「糾正動作是職責。」
「你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嗯。」
「點了一下我的小腿。」
他不說話了。
溫念學著他當時的語氣,低沉,簡短,三個字。
「腿繃直。」
陸北辰看著她,眼底有笑意漫上來。
「然後你就站起來走了。」溫念比劃了一下。「走得特別乾脆,頭都沒回。」
「該說的說完了,不走幹嘛?」
「你碰了我的腿,陸北辰。」
「那叫糾正。」
「碰就是碰了。」溫念翻了個白眼。「你碰了我的腿,我能不記得嗎?」
他愣了一下。
「你居然還記得這個。」
「大一入學,第一次有男生離我那麼近。你蹲在我面前,我低頭就能看到你頭頂。」溫念的語氣很平。「你說我記不記得。」
「我以為你當時嚇傻了,什麼都沒注意。」
「我是嚇傻了。但嚇傻了不代表記不住。」
陸北辰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
溫念繼續說。
「第三天你又來了。」
「嗯?」
「這次站到我面前,看了我兩秒,說『肩打開』。」
「肩確實沒打開。」
「第四天又來了。『下巴收。』」
「下巴確實沒收。」
「你糾正動作糾正得挺勤的。」溫念看著他。「一排二十個人,天天往我跟前跑。」
「你問題最多。」
「我站得比旁邊那個女生直多了。」
「每個人標準不一樣。」
「你在狡辯。」
「我在陳述事實。」
溫念哼了一聲。「那第五天呢?」
他安靜了。
溫念盯著他的側臉。
「第五天你又走過來了。站在我旁邊。什麼都沒說。」
他沒接話。
「站了大概十秒。一個字沒吭。然後走了。」
「在檢查你前幾天糾正得怎麼樣。」
「檢查需要十秒?」
「看得仔細。」
「你就站在我左手邊,一隻胳膊的距離。」溫念的聲音慢了下來。「我能聞到你身上的洗衣液味道。皂角的,淡淡的。」
陸北辰轉過頭看她。
溫念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很亮。
「陸北辰,你從一開始就在打我的主意。」
他沒否認。
溫念等了三秒。
「你好歹反駁一下啊。」
「你說的對。」
」……「
溫念噎了一下。」你就這麼認了?「
」不然呢?孩子都兩個了。「
她被堵得啞口無言。深吸一口氣,把抱枕塞在腰後面。
」那電台呢?你在電台打電話給我之前,就知道我是誰了?「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軍訓結束一個月。你在校園電台開了第一期節目。「他的聲音很平。」第一句話我就認出來了。「
」就憑聲音?「
」你的聲音不會認錯。「
溫念咬了一下嘴唇。
」從軍訓到電台,從電台到閃婚。陸北辰,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怕。「
」你現在才覺得?「
」不是現在才覺得。「她低頭看了看那張舊照片。」是現在才知道,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你已經全盤開始了。「
」你那時候知道也沒用。「
」怎麼沒用?「
」你不敢看人的眼睛。「他說。」我走到你面前蹲下來,你的目光全程盯著自己的鞋尖。「
溫念沉默了一下。
」我那時候自卑。「
」我知道。「
」不敢跟人說話,不敢跟人對視。站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
」所以我不跟你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只糾正動作。不用你回應,不用你看我。你只需要知道有個人站在旁邊就行了。「
溫念攥緊了手機。
」你就是想離我近一點。「
」對。「
很輕的一個字。
像一枚石子投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
溫念吸了一下鼻子。
過了好一會兒。
」那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說。「
」那天站軍姿,一排二十個人。「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第一個就走到我面前?「
陸北辰看著她。
搖籃里知安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光線落在他半邊臉上,輪廓線條很深。
他笑了。
聲音很輕。像藏了很多年。
」知道我當初為什麼第一個走到你面前糾正動作嗎?「
溫念搖頭。
」因為那一排二十個人,只有你的耳朵是紅的。「
溫念整個人僵住了。
血從脖子一路燒到耳尖,和七年前軍訓操場上一模一樣。
她一把抓過抱枕,整張臉埋了進去。
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陸北辰你閉嘴。「
他沒閉嘴。
手指撥開她耳邊的頭髮,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笑。
」現在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