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眼淚總會幹,幹了之後日子該過還得過。知安出院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凌晨兩點十七分,嬰兒床里準時響起了嚎啕大哭。
不是普通的哭,是小臉漲紅、拳頭攥緊、聲音尖得能穿透兩面牆的那種哭。
溫念撐著腰要起身,陸北辰已經掀了被子下床,手按住她肩膀。「你躺著。」
他三步走到嬰兒床前,彎腰把知安撈起來——一隻手托後腦勺,一隻手兜住屁股,豎著靠在肩上,掌心有節奏地拍後背。
動作流暢得像做了一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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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靠在床頭看他。「你這次也太熟練了。」
「提前看了四個月視頻。」他拍著知安,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視頻?」
「育兒的。新生兒護理那種。」
「你什麼時候看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睡著以後。」
溫念愣了兩秒。「所以你每天晚上等我睡了,自己偷偷刷帶娃攻略?」
他沒回答。低頭聞了一下知安。「尿了。」
溫念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把知安放上換尿布台了。拆舊尿布,抽濕巾,擦乾淨,新尿布鋪上去,魔術貼粘好。整套動作不到兩分鐘。
溫念徹底呆了。「陸北辰,你還記不記得你給念安換第一片尿布的時候什麼樣?」
「不記得。」
「粘反了三次,最後護士實在看不下去了過來幫你弄的。」
「這個話題結束了。」
「你當時手還在抖,連尿布正反面都分不清——」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說——你再多一個字試試。
溫念識趣閉嘴了,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知安換完尿布安靜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又開始哭。比剛才更大聲。
陸北辰抱著他在房間裡來回走,左三步右三步,輕輕晃。沒用。
「餓了。」溫念伸手。「沖奶粉。」
他把知安遞給她,轉身進了廚房。水溫計卡在四十度刻度線上,奶粉勺平過粉罐口刮掉多餘的,加水搖勻。手法精準得像在調配實驗藥劑。
溫念接過奶瓶餵上,知安含住奶嘴,吸了兩口,終於安靜了。
這個安靜維持了大概三十秒。
隔壁房間的門被推開了。念安站在門口,睡衣皺巴巴的,頭髮翹了一撮,懷裡抱著小兔子,眼睛眯成一條線。
「弟弟又哭了?」聲音糊糊的,帶著一團濃重的睡意。
「吵到你了?對不起,回去睡吧。」溫念說。
念安沒回去,拖著步子走過來,趴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正在喝奶的知安。「他好能哭。」
「你小時候比他還能哭。」陸北辰說。
「不可能。」念安頭也沒抬。
「有錄音。」
「錄音也不算。」
溫念笑了。「真的回去睡吧,明天還有課。」
念安沒動,趴在那裡盯著弟弟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表情很認真。「媽媽,弟弟是不是害怕?」
「什麼?」
「新地方嘛,他剛從醫院回來,不熟悉家裡,所以害怕了才哭的。」
溫念看了她兩秒。「有道理。」
「那念安有辦法。」念安拍了拍胸脯。「唱歌。念安以前害怕的時候姥姥就給念安唱歌,唱著唱著就不怕了。」
「現在別唱了,他在吃奶——」
「那等他吃完我唱。」念安在床邊盤腿坐下來,抱著小兔子,一副要長期駐紮的架勢。
知安喝完奶,陸北辰接過來拍嗝。三下,四下,「嗝——」一個小小的奶嗝冒出來。
念安捂著嘴笑。「好響。」
知安被放回嬰兒床,打了個哈欠,小拳頭鬆開又握緊,眼皮耷拉著,快睡了。
念安立刻湊過去。「弟弟別怕,姐姐給你唱歌。」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低。「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調子有點跑。但很輕,很認真。
唱完第一遍。知安的眉頭動了一下。然後——哭了。
念安整個人僵住了。
「他怎麼聽完歌反而哭了?」她回頭看溫念,表情寫滿了不可置信。
溫念咬著嘴唇忍笑。「可能還沒適應。」
「那念安再唱一遍。」念安不信邪,又湊過去唱了第二遍,調子更慢,聲音更輕。
知安哭得更大聲了。
念安的嘴巴癟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媽媽,弟弟是不是不喜歡念安的歌?」
溫念趕緊摸了摸她的頭。「不是不喜歡。他太小了,只會用哭來說話。搞不好他哭的意思就是在說『好聽,再唱一遍』。」
念安半信半疑地看著弟弟。「真的嗎?」
「真的。你再試一次。」
念安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鼻子,湊過去又唱了第三遍。
這一遍她唱得特別輕,輕到幾乎只有氣聲,像在跟知安說悄悄話似的。
知安哭著哭著,忽然頓了一下。打了個小嗝。嘴巴閉上了。安靜了。
念安猛地轉過頭,眼睛亮得像裝了燈。「媽媽!他不哭了!」
「嗯。」
「是念安的歌!唱到第三遍就不哭了!」
陸北辰靠在牆邊,手機屏幕上紅色的錄製圓點亮著。他什麼時候開始錄的,誰也沒注意。
念安對著知安拍了拍手,語氣得意極了。「弟弟你記住了,以後害怕就找姐姐唱歌,姐姐的《小星星》專治你的哭。」
「好了,功臣。」溫念拍了拍床。「現在真的該回去睡了。」
念安跳下來,走了兩步,又跑回來。「爸爸。」
「嗯。」
「等會兒弟弟再哭的話,你先叫我來唱。」
「知道了。」
「你先叫我,不許自己偷偷哄好了。」
「知道了。」
「說話算數。」
「說話算數。」
念安這才抱著小兔子走了,腳步聲啪嗒啪嗒越來越遠,隔壁房門輕輕關上。
凌晨四點,知安又醒了。陸北辰換尿布。五點半,又哭了。溫念餵奶,他在旁邊拍嗝。七點鐘,念安鬧鐘響了。跑過來第一件事是趴在嬰兒床邊看弟弟。
「他今天晚上乖不乖?」
「哭了四次。」溫念說。
「那不太乖。」念安皺眉。「念安給他唱一個。」
「你先去刷牙。」
「念安唱完再去。」她湊過去,又唱了一遍《小星星》。
知安皺了皺鼻子。安靜了兩秒。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念安看著他,嘆了口氣。「弟弟,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嘛。」
溫念靠在枕頭上笑出了聲。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嬰兒床邊上。念安蹲在那裡跟弟弟理論,陸北辰單手抱著知安、另一隻手給念安遞牛奶,嘴裡說著「先喝了再唱」。廚房那邊傳來溫媽媽開火燉湯的聲音,鍋蓋輕輕碰了一下,湯鮮味順著門縫飄過來。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奶聲奶氣的歌、嬰兒斷斷續續的哼唧、陸北辰低沉的「念安別跑那麼快」、鍋蓋和湯勺的輕響。
溫念忽然就想起了一個畫面。四年前,醫院走廊,凌晨三點,她一個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身邊沒有人,面前沒有聲音,走廊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遠處護士台鍵盤的敲擊聲。
那時候她以為那種安靜會跟一輩子。
想錯了。
夜深了。知安終於睡了。念安也睡了,懷裡抱著小兔子,嘴角還掛著笑。
溫念和陸北辰坐在客廳里,各自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透了,誰也沒動過。
窗外很安靜,遠處偶爾有一聲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
溫念喝了一口涼茶,放下杯子。
「累嗎?」她問。
陸北辰靠在沙發上,眼底掛著淡淡的青色,頭髮有點亂。
「不累。」他說。
溫念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然後他們都笑了。
當然累。
但這種累,累得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