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了。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這兩個字在心裡落定以後,溫念覺得整個人都鬆了。像背了很久的一塊石頭,不是被誰拿走的,是自己打開手,讓它掉下去的。
搖籃里念安翻了個身,嘴巴嘟了一下,繼續睡。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念念!我來了!」
溫媽媽的聲音從玄關一路飄上來,中氣十足,跟半年前醫院裡那個蒼白虛弱的人判若兩人。
溫念探頭往樓下看。
溫媽媽換好鞋,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腳步輕快地往客廳走。
自從上個月搬到隔壁小區那套公寓以後,溫媽媽幾乎每天上午十點準時出現。雷打不動,比陳姨上班還守時。
溫念勸過她住在主屋。
「不住。」溫媽媽當時擺了擺手,「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節奏,我在這住著不自在。再說了,我一個人住也清靜,晚上還能跳跳廣場舞。」
「媽你什麼時候開始跳廣場舞了?」
「上個禮拜。小區門口那群阿姨拉我去的,跳得可好了。」
溫念沒再勸。她知道她媽的性子,骨子裡要強,不願意讓別人覺得自己在沾女兒和女婿的光。
但每天十點,那個保溫袋從不缺席。
今天提上來的是雞湯。
「我六點就起來燉的,放了紅棗和黨參。」溫媽媽把保溫袋放到餐桌上,拆開拉鏈,「陳姨做的太清淡了,你產後需要補。」
「媽,陳姨的菜是主治醫生給的食譜。」
「醫生的食譜能有媽做的雞湯好?」
溫念沒接話。這個問題她回答了十幾遍,每次都輸。
溫媽媽放好雞湯,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直奔搖籃。
「我的念安呢?醒了沒有?」
「剛睡著,你小點聲。」
「我知道我知道。」溫媽媽彎下腰,看著搖籃里的念安,聲音一下子壓成了氣聲,「長大了,比上周胖了一圈。」
「才三天沒見就胖一圈?」
「三天怎麼不能胖?小孩子變化快。你小時候一個星期一個樣,我有時候早上看你一眼,晚上再看,都覺得你換了張臉。」
溫念在旁邊坐下。
「媽,你今天走過來的?」
「走過來的,十五分鐘。」溫媽媽直起腰,拍了拍自己的腿,「錢主任說多走路對恢復好,我現在每天走八千步,比你多。」
溫念看著她媽的臉。比起一年前那張蠟黃消瘦的面孔,現在的溫媽媽臉頰有了肉,皮膚也勻淨了很多。眼睛亮亮的,說話帶風。
那個在醫院走廊里差點被一張繳費單壓垮的夜晚,好像已經是很遠的事了。
「你看什麼看?」溫媽媽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
「看你氣色好。」
「那當然,吃得好睡得好,不好才怪。」溫媽媽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對了,你那個閨蜜秦漫上次說要來教我用短視頻,怎麼還沒來?」
「她最近忙,下周來。」
「她上次教我拍了一條,發在網上,好幾十個人點讚呢。」
「你拍的什麼?」
「就拍了念安打哈欠。我配的文——『外婆的小棉襖到貨了』。」
溫念笑出了聲。
「那條我看到了,秦漫在底下評論說『這棉襖品質太好了,求連結』。」
「她就貧。」溫媽媽嘴上嫌棄,臉上笑得眼睛都彎了。
樓下傳來換鞋的聲音。
陸北辰進門,手裡拎著兩袋菜。他現在每天下午四點以前到家,雷打不動,比溫媽媽的雞湯還準時。
「北辰回來了?」溫媽媽探頭往樓下喊。
「媽,回了。」他的聲音從客廳飄上來,平穩溫和。
溫念看了她媽一眼。
溫媽媽的表情里有一瞬間的恍惚。
很快就過去了。但溫念捕捉到了那個表情——像是在聽到「媽」這個字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輕輕撞了一下。
陸北辰上樓了,先看了一眼搖籃里的念安,然後把菜遞給身後跟上來的陳姨。
「鱸魚要蒸,不要煎。溫媽媽帶了雞湯,晚上主食少做一點。」
陳姨接過去下了樓。
溫媽媽站起來。
「你們聊,我去廚房幫陳姨打下手。」
「媽,你坐著就行——」
「我閒不住,坐著渾身不舒服。」溫媽媽已經往門口走了,經過陸北辰身邊時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他的臉,「今天臉色比昨天好,睡夠了?」
「睡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不夠,至少七個。」
「好。」
「說好不算答應,做到才算。」溫媽媽拍了拍他的手臂,下樓了。
溫念看著陸北辰。
「你真睡了六個小時?」
「五個半。」
「你跟我媽撒謊。」
「四捨五入。」
「產檢數據不能四捨五入——這話誰說的?」
陸北辰沒接話,走到搖籃邊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念安的小拳頭。
溫念靠在飄窗上,聽著樓下廚房傳來溫媽媽和陳姨的說話聲。
「這個魚你別放薑片,念念不愛吃薑。」
「放一點去腥——」
「不用放,我有辦法去腥,你把蔥白給我。」
「沈姐,這個灶火大了——」
「大點好,魚要大火蒸才嫩。」
溫念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彎了彎。
晚飯以後,念安醒了一輪,喝完奶又睡了。
溫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懷裡抱著念安,低頭跟她說話。
「你今天乖不乖?有沒有欺負你媽媽?」
念安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她,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一串含糊的聲音。
「聽不懂。」溫媽媽笑了,「你跟你爸爸一樣,說話別人都聽不懂。」
陸北辰坐在旁邊處理手機消息,聽到這句抬了一下眼皮,沒反駁。
溫念從廚房端著水果出來,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溫媽媽抱著念安坐在暖光下面,陸北辰在旁邊安靜地陪著。搖椅空著,茶几上擺著沒喝完的茶,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到最低。
很普通的畫面。
普通到像任何一個平凡家庭的傍晚。
但溫念站在客廳門口,端著果盤,忽然之間眼眶就熱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冬天。那時候她還在讀小學,家裡的暖氣壞了,溫媽媽把她裹在棉被裡,自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坐在桌前借著檯燈的光給人縫衣服。
一件衣服賺八塊錢。
溫念問她冷不冷,她說不冷。
怎麼可能不冷。
她只是不想讓女兒知道冷。
「念念?你站那幹什麼?」溫媽媽抬頭看她。
「沒什麼。」溫念走過去,把果盤放到茶几上,坐到溫媽媽旁邊,「媽,我幫你抱一會兒,你手酸了吧。」
「不酸,比你小時候輕多了。你小時候胖,抱一會兒胳膊就木了。」
「我小時候哪胖了。」
「胖。你出生的時候七斤八兩,護士抱出來的時候都說沉。念安才六斤二兩,輕巧多了。」
溫媽媽低頭看著懷裡的念安,目光柔軟得像化開的蜜。
「媽,你今天怎麼沒去跳廣場舞?」
「今天想多待一會兒。」溫媽媽頓了頓,「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
「我在想當初你生下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抱著你。」她的聲音輕了,「那時候什麼都沒有,醫院的被子都是硬的。你爸……也不在。護士把你放到我懷裡的時候,我就想,不管以後日子多難,我得把你養大。」
溫念的手指按著沙發扶手,沒有出聲。
「後來真的很難。」溫媽媽笑了一下,「搬了八次家,換了十幾份工,有時候半夜你發燒我抱著你在街上攔計程車,攔了半個小時都攔不到。那種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撐不住了。」
「媽——」
「但第二天早上你退燒了,睜開眼睛叫我媽媽,我就覺得撐得住。」
溫媽媽抬起頭,看著溫念的臉。
「現在好了。」
兩個字。說完以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什麼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吐了出來。
「我以前總怕你吃苦。」溫媽媽把念安交給溫念,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怕你嫁錯人,怕你過得不好。現在我不怕了。」
她往玄關走,彎腰換鞋。
溫念抱著念安跟到門口。
「媽,天黑了,讓北辰送你。」
「十五分鐘的路,不用送。你們早點休息。」
溫媽媽拉開門,邁出去一步。
然後她站住了。
她沒有立刻走。
站在門口,背對著溫念,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整理什麼表情。
過了兩三秒,她轉過頭。
走廊的燈打在她臉上,溫念看到她媽的眼角有一層薄薄的光,但嘴角是彎著的。
「丫頭。」
「嗯?」
溫媽媽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在地上。
「下輩子——媽不做你媽了。」
溫念的呼吸停了。
溫媽媽笑了,眼角那層水光終於落了下來。
「媽做你女兒,讓你也寵寵我。」
溫念的鼻子酸到發疼。她一手抱著念安,一手抓住溫媽媽的袖子,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