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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六斤二兩的投降書

  「念安。她叫陸念安。」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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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輕聲提醒:「陸先生,要不要抱一下?」

  陸北辰的身體僵了。

  他低頭看著溫念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紅撲撲的臉皺成一團,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哭聲已經比剛才小了,變成細細的哼唧。

  六斤二兩。

  護士剛才報的數字。

  他在商場上籤過幾百億的合同,手都沒抖過。此刻他的兩隻手懸在半空,十根手指僵得像被釘在了原地。

  「你倒是接啊。」溫念的聲音虛弱,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我……」

  「你什麼你,伸手。」

  陸北辰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溫念偏過頭看他的臉。

  這張臉她見過無數種表情——冷的、狠的、深情的、隱忍的。但從來沒見過現在這種。

  慌。

  徹底的、毫無遮掩的慌。

  「陸北辰,你在怕什麼?」

  「她太小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目光落在襁褓上,「我怕弄疼她。」

  溫念笑了,笑到扯動了傷口,悶哼了一聲。

  「別笑——」他立刻緊張起來。

  「那你把她接過去,我就不笑了。」

  護士走過來,把他的手臂擺成一個弧度。「左手托住頭和脖子,右手兜住屁股,對,手肘往裡收一點。」

  陸北辰的動作慢得像在拆一顆炸彈。

  溫念躺在產床上,歪著頭看他一步一步地把孩子接過去,額頭上全是汗。

  「托住頭……對,手放在這裡……」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人,「別緊張,她沒有你的股權文件那麼脆弱。」

  「比股權文件重要。」

  「那你倒是穩一點啊,你現在抱她的姿勢像端著一碗隨時會灑的湯。」

  護士在旁邊捂著嘴。

  陸北辰調整了三次手臂的位置,終於把六斤二兩的小人穩穩地擱在了臂彎里。

  嬰兒的重量壓在他的小臂上。

  很輕。

  輕到他不敢呼吸。

  他低下頭。

  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近在咫尺。皮膚是透著粉的紅,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鼻子小小的,嘴唇抿著,像在做一個很認真的夢。

  五根手指蜷在襁褓邊緣,每一根都比他的小指指節還細。

  陸北辰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她的手……這么小。」

  「剛出生都這樣。」溫念的眼皮在往下墜,但還是撐著看他,「你看她的指甲,跟米粒一樣。」

  他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嬰兒的掌心。

  那隻小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指尖。

  力氣不大。

  但陸北辰整個人定住了。

  像被電擊了。

  又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穿了胸腔,不疼,但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東西湧進來,堵得他喘不上氣。

  「她抓你了。」溫念的聲音裡帶著笑。

  他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下巴抵著襁褓的邊緣,肩膀微微聳動。

  溫念看見一滴水落在嬰兒的襁褓上,洇開了一小片。

  「你又哭了。」

  「沒有。」

  「你的眼淚砸在你女兒臉旁邊了。」

  陸北辰用肩膀蹭了一下眼角,動作幅度極小,怕晃到懷裡的孩子。

  護士識趣地退了兩步,在一旁整理器械。

  王主任摘掉手套,站在產房門口看了一眼,沒有打擾,輕輕帶上了門。

  產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溫念靠在產床上,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幾乎被抽乾了,但她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陸北辰抱女兒的樣子。

  這個男人。

  董事會上甩出證據時眼神如刀。

  發布會上面對記者質問時不動如山。

  深夜書房裡操控資本市場時冷笑如刃。

  此刻,他抱著一個六斤二兩的嬰兒,肩膀縮著,脊背弓著,下巴小心翼翼地貼著襁褓的邊緣,像一隻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收攏翅膀的大鳥。

  他的盔甲在她面前卸過一次。

  在這個六斤二兩重的小人面前,卸了第二次。

  「念安。」他低聲叫了一遍。

  嬰兒沒有反應,依然閉著眼睛。

  「念安。」他又叫了一遍。

  還是沒有反應。

  「她聽不見?」他抬頭看溫念,神色緊張。

  「她剛出生,又不是裝了藍牙。」溫念虛弱地翻了個白眼,「你叫她她能回你一句『到』嗎?」

  陸北辰垂下眼,看著懷裡的女兒,嘴角的弧度輕得不太像他。

  「她長得像你。」

  「哪裡像我?她皺成這樣像個小老頭。」

  「眉眼像。」他的目光落在嬰兒的臉上,聲音低下去,「以後笑起來一定有梨渦。」

  溫念的鼻尖酸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陣倦意猛地湧上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陸北辰察覺到了。

  他把嬰兒輕輕放回溫念身側的嬰兒床里,動作比放那隻B超照片還小心。放好以後他的手指在襁褓邊緣停了兩秒,像在確認她不會突然消失。

  然後他轉過身。

  走到產床旁邊,彎下腰,把溫念額前濕透的碎發撥開。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抖。

  但落在她額頭上的觸感,輕得像一片羽毛。

  「溫念。」

  她努力睜著眼睛看他。

  他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

  產房的燈打在他臉上,眼底還有沒幹的淚痕,睫毛濕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使很大的力氣控制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辛苦了。」

  兩個字。

  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他簽過的任何一份價值百億的合同都重。

  溫念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不是疼的。

  不是累的。

  是這兩個字她等了九個月,他卻只用了最輕的聲音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她故意問。

  「辛苦了。」他又說了一遍,嗓子啞到快要碎掉,「溫念,你辛苦了。」

  她伸手攥住他的領口。

  襯衫皺巴巴的,扣子還錯著一顆。

  「趕緊去洗把臉,你現在的樣子比我還慘。」

  他沒動。

  「陸北辰——」

  「讓我待一會兒。」

  溫念鬆開手,靠回枕頭上。

  產房安靜下來。

  嬰兒床里傳來陸念安細小的呼吸聲,均勻的,安穩的,像一首剛開始學的曲子,音調還不太準,但每一個音都在拼命地響著。

  溫念偏過頭,看著陸北辰蹲在產床旁邊的側影。

  燈光從上方落下來,把他的肩膀和半張臉照得發白。左手腕上那道舊疤從推上去的袖口裡露出來,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恍惚間,她想起了很遠的事。

  一個深夜。一個電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機里說——

  「吉他比鋼琴更適合深夜。」

  那是他發給她的第一條私信。

  四年前。

  然後,婚車上那句「跑了三個月,夠了嗎」。

  然後,冰箱上的飲食指南、浴室里的恆溫花灑、寫在母嬰援助計劃備註欄里的那行字。

  然後,三條路線、十二分鐘、六斤二兩。

  從一個聲音,到一個人,到一個家。

  整整三年。

  值得嗎?

  她看著他——蹲在產床邊、襯衫扣錯、眼圈發紅、因為第一次抱女兒手抖了半天的陸北辰。

  答案從心口湧上來,不需要任何思考。

  「陸北辰。」

  他抬起頭。

  溫念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到快消失在產房的白燈下面。

  「謝謝你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