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辰整個人彈起來的速度比他在董事會上反擊的速度還快。
床頭燈被他一把摁亮,暖光砸下來,照見溫念額頭上密密的冷汗。
「能走嗎?」
「能……」溫念咬著牙撐起半個身子,又一波疼痛從腰骶劈下來,她悶哼了一聲,指甲掐進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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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辰沒有猶豫。他一手撈起床尾疊好的外套給她披上,一手從床頭櫃裡摸出手機。
撥出去的第一個電話是醫院產科。
「王主任,陸北辰。我妻子臨產了,現在出發。」
掛掉。
第二個電話,林澈。
「三號路線有沒有施工?」
「凌晨三點你——」
「回答我。」
「沒有。全線暢通。」
「聯繫交管。」
「已經掛了預案,隨時可以啟動。」
「好。」
掛掉。
前後不超過四十秒。
溫念被他從床上半抱半扶起來的時候,聽到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陳姨。
「少夫人怎麼了?」
「要生了。待產包在玄關柜子第二層,拿出來放到車上。」陸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極快,「通知溫媽媽,讓她別著急,我們先去醫院。」
溫念攥著他的胳膊,感覺到他小臂上的肌肉繃得跟鐵一樣。
但他的手在抖。
扶她下樓的時候,每一級台階他都用身體擋著她左側,像怕她往那個方向歪一厘米。
待產包已經被陳姨塞進了后座。
陸北辰把溫念安置到副駕駛,安全帶扣好,座椅放到最舒服的角度。動作快但不亂,像排練過一百遍——事實上他可能真的排練過。
車子發動的聲音在深夜的別墅區里格外清晰。
引擎轟了一下,車子衝出車道。
溫念靠在座椅上喘氣,額頭上的汗把碎發粘成一綹一綹的。疼痛是一波一波來的,間隔大概五六分鐘,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深更重。
她偏頭看了一眼儀錶盤。
時速九十五。
「你……開慢點。」
陸北辰的右手握著方向盤,指關節泛白。左手垂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溫念能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打顫。
她伸手過去,握住了他的左手。
他的手是涼的。
「溫念——」
「我沒事。」她喘了一口氣,聲音斷斷續續但語調出奇地穩,「你比我還緊張……你那三條路線白踩了。」
「沒白踩。」他踩了兩腳油門又鬆了半腳,「三號線最快。」
「多快?」
「十二分鐘。」
「那你現在開了幾分鐘了?」
「四分鐘。」
「看吧……來得及。」溫念攥著他的手,又一波宮縮襲來,她整個身體繃成弓形,嘶了一聲。
陸北辰的腳踩在油門上猛地往下壓了一寸。
「別……別加速了。」溫念緩過那波疼,聲音沙啞,「你把我甩出去了誰給你生孩子。」
他沒有笑。
但油門鬆了。
凌晨的京北空曠得像另一個世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橙色的光在擋風玻璃上拖成長線。
溫念攥著他的手,指甲陷進他的掌心。
他一聲沒吭。
八分半鐘。
車停在醫院急診入口。
陸北辰拉開副駕的門時,王主任帶的產科團隊已經推著輪椅等在門口了。
溫念被扶上輪椅的那一刻,又一波劇烈的宮縮襲來。她彎著腰,額頭幾乎貼到膝蓋上,冷汗濕透了後背。
「宮口已經開了多少?」陸北辰跟在輪椅旁邊,聲音壓著,但語速暴露了一切。
「進去檢查才知道。」王主任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陸先生,家屬準備區在左邊,手術衣在柜子里。」
「我陪產。」
「我知道,你上周來確認過三次了。」
溫念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白燈照在他臉上,所有血色都褪乾淨了。襯衫扣子錯了一顆,頭髮是亂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你先換衣服。」她說。
「嗯。」
「別著急。」
「嗯。」
「陸北辰。」
「嗯。」
「你說嗯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三倍。」
產房的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外愣了兩秒,然後轉身沖向家屬準備區。
手術衣穿上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抖得系不上背後的帶子。
一個護士走過來幫了他。
「第一次當爸爸吧?」護士笑著問。
「嗯。」
「別緊張,王主任接了上千個孩子了。」
陸北辰沒有回答。他站在產房門口,透過那扇小窗往裡看。
看不到溫念的臉。只能看見她躺在產床上的輪廓,和幾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護人員在忙碌。
他能聽到她的聲音。
壓抑的、悶在喉嚨里的痛呼。
每一聲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擰了一下。
他退後一步,靠在走廊的牆上。
手機在口袋裡不停地震。林澈的,秦漫的,趙姨的。
他一條都沒看。
他盯著產房的燈。
白的,亮的,冷的。
時間變得極慢。每一秒都被拉成一條長得看不到頭的線。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十分鐘。可能一個小時。可能更久。
他的商業帝國、他的隱匿資本、他的雷霆手段,在這扇門前面全部失效。
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等。
然後——
一聲哭。
尖銳的,嘹亮的,帶著全部力氣的。
從產房裡穿透了那扇門,撞進走廊,撞進他的耳膜。
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秒全部消失了。
只剩這一聲。
陸北辰的膝蓋軟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牆壁,指尖用力到骨節發白。
產房的門打開了。
王主任站在門口,口罩拉到下巴,笑著說了四個字。
「母女平安。」
他走進去。
腿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在發抖。
溫念躺在產床上,頭髮濕透了,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底全是血絲。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
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的。
嘴張得很大,哭聲震天響。
溫念低著頭看懷裡的嬰兒,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襁褓上。她在哭,但嘴角是彎的。
陸北辰走到她身邊。
他想說話。喉嚨堵得什麼都出不來。
溫念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擦了一把,又掉了。
擦了又掉。
他彎下腰,額頭抵著溫念的額頭,手輕輕地覆在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上。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破碎。
「念安。她叫陸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