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辰的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底下傳來一下又一下的撞擊。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現在,孕三十八周。
預產期倒計時——九天。
溫念靠在床頭看手機,陸北辰蹲在臥室角落裡,把待產包拉開又拉上,拉上又拉開。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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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褥墊夠不夠?」
「夠了,你上午數過。」
「新生兒連體衣帶了幾套?」
「六套,你昨天晚上清點的時候多塞了兩套進去。」
「奶瓶消毒器呢?」
「在包的第二層夾袋裡,跟你清單上標註的位置一模一樣。」
陸北辰又翻了一遍,把每一件東西拿出來看了看,重新疊好放回去。拉鏈拉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晰。
溫念放下手機。
「陸北辰。」
「嗯。」
「你今天第幾次翻那個包了?」
他手指頓了一下。
「第三次。」
「你覺得待產包會自己跑掉東西嗎?」
他沉默了兩秒,把包拉好,站起來。
「確認一下放心。」
溫念看著他走到床頭櫃前,拿起血壓計。
「來,量一下。」
「上午量過了。」
「上午是上午的數據。」
「中午也量過了。」
「中午到現在四個小時了。」
溫念伸出手臂,懶得跟他爭。袖帶纏上去,機器嗡嗡響了幾秒,數字跳出來。
「118/75,正常。」她自己念了出來。
陸北辰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數字記下來。溫念瞥了一眼他的記錄頁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數據,從孕三十二周開始,一天沒落過。
「你這個記錄頻率比主治醫生還高。」
「主治醫生不跟你住在一起。」
溫念撐著腰坐正了一點。九個月的肚子讓她做什麼動作都像在搬一個西瓜。
「你這周去過公司嗎?」
「沒必要去。」
「連續七天了。」
「林澈在。」
「林澈是你助理,不是你替身。」
陸北辰走到窗邊,拉了一下窗簾的角度,讓光線柔和了一些。
「公司的事遠程處理就夠了,沒有非我到場不可的會。」
溫念的手機響了。是林澈的消息。
「嫂子,你老公今天又沒來。投資部的人問我北辰是不是出國了,我說他在家辦公。他們問辦什麼公,我說他在家量血壓。」
溫念笑了一聲,把屏幕朝陸北辰的方向晃了晃。
「你看看你助理怎麼說你的。」
陸北辰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讓他管好他自己的事。」
溫念回了林澈一條:「他還活著,別擔心。」
林澈秒回:「我不擔心他,我擔心我自己。他今天早上六點給我打電話,讓我確認從你們家到醫院的三條路線有沒有施工封路。六點。嫂子。」
溫念把手機扣在被子上,抬頭看陸北辰。
「三條路線?」
他的表情很臨當。
「常規路線、備用路線、應急路線。每條都提前走過一遍,避開施工路段和早晚高峰擁堵點。」
「你什麼時候走的?」
「上周。」
「你上周說出去買菜,其實是去踩路線?」
「菜也買了。」
溫念盯著他看了三秒。
「陸北辰,你提前在三條路線上做了什麼?」
他靠在衣櫃邊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淡。
「讓林澈聯繫了沿線的交管部門,做了應急預案。如果凌晨出發,全程可以控制在十二分鐘以內。」
「你讓交管部門給你做預案?」
「提前報備而已。」
溫念深吸了一口氣。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全京北的孕婦都是正常叫車去醫院的。沒有人讓交管部門做預案。」
「她們不是我的妻子。」
溫念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發現自己每次試圖講道理,都會被他用這種讓人沒法反駁的話堵回來。
手機又響了。秦漫的語音。
「念念!你老公是不是瘋了?他讓程序幫他查了京北所有三甲醫院產科的平均等候時間和新生兒科的設備型號,程序以為自己在做市場調研!」
溫念按了免提,陸北辰聽見了。
他的反應是——
「程序查得怎麼樣?」
溫念關掉免提。
「你不要再折騰你的朋友們了。我們產檢的那家醫院條件很好,主任也認識,床位早就定好了。你還要查什麼?」
陸北辰走到床邊坐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震到她似的。
「我知道都安排好了。」
「那你在緊張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手指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彈了兩下。這個動作溫念太熟了,他只有在真正不安的時候才會這樣。
「我處理過上百億的併購案,面對過董事會的集體逼宮,被人在背後捅過刀子。」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這些我都不怕。」
溫念看著他的側臉。
檯燈的光落在他的下頜線上,那道輪廓依然凌厲,但此刻肩膀微微塌著,透著一種她極少見到的無措。
「但這件事……」他停了一下,「我沒經驗。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疼,不知道會不會有意外,不知道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我能做什麼。」
他轉過頭看她。
「溫念,我沒當過爸爸。」
溫念的鼻尖酸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那隻手在微微發涼。
「你知道嗎,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比你這周做的所有事加起來都管用。」
「什麼意思?」
「意思是——比起你量三次血壓、查三條路線、翻三遍待產包,我更想聽你跟我說你在害怕。」
陸北辰的喉結滾了一下。
「說出來就不怕了?」
「說出來我知道你是個人,不是機器。」溫念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比我還緊張,你知道嗎?」
他沒否認。
溫念靠過去,把頭擱在他肩膀上。
「沒事的。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媽,我們扯平。」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臥室里很安靜。檯燈的光暖融融地鋪在被子上、兩個人交疊的手上、那隻被翻了三遍的待產包上。
溫念閉著眼睛,感覺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快要睡著了。
然後——
凌晨三點十七分。
腹部一陣劇烈的收縮。
不是胎動。
是一種從腰骶往下墜的、帶著撕裂感的疼痛,像有人在身體裡擰緊了一根繩子,然後猛地扯了一下。
溫念的眼睛刷地睜開。
黑暗中她看到陸北辰就躺在旁邊,一隻手還搭在她的腰側,睡得很淺。
第二波疼痛來了。比第一波更猛,冷汗從後背滲出來,浸濕了睡衣。
她攥住了他的手。
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掌心。
「北辰……」
他一秒清醒。
「好像……要生了。」
陸北辰整個人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