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啊,你伸手。」
溫念抓著林柚的手腕,貼到肚子右側。林柚的指尖剛碰上去,裡面又蹬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清晰得像在敲門。
林柚整個人彈了起來。
「踢了!真的踢了!」
秦漫湊過來按住她的肩膀。「別激動,你嚇著人家孩子了。」
「我沒激動!」林柚的眼眶紅了,聲音卻帶著笑,「念念姐,她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她可能在嫌你手涼。」溫念笑著把被子角拉過來蓋住肚子。
三個人又鬧了一陣,秦漫看了看表,拍了拍林柚。
「走了,別耽誤孕婦休息。」
「再待一會兒嘛——」
「不行,你念念姐現在的作息比高三學生還嚴格,十點關燈,九點半就該躺著了。」
溫念送她們到門口。秦漫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壓低聲音。
「念念,下周老太太那邊你還去不去?」
「去,周末。」
「那我到時候也去一趟,上次答應老太太教她用短視頻來著。」
溫念笑了。「你教她?她比你還會用。」
「那我去蹭飯。」
——
周末。老宅。
溫念到的時候,院子裡的情形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陸老太太沒在客廳的藤椅上坐著,而是被趙姨攙著,慢慢走到了院子中間的那棵銀杏樹下。
搖椅搬了出來,上面鋪了一層薄毯。旁邊的石桌上擺著茶壺和兩隻杯子,還有一盤趙姨做的綠豆糕。
溫念扶著腰走過去。「奶奶,今天怎麼坐外面了?」
「屋裡悶。」老太太坐進搖椅,呼吸平穩了不少,臉色也不像前陣子那樣蠟黃,「錢主任說我恢復得不錯,可以多曬曬太陽。」
「錢主任原話是什麼?」溫念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原話是『適當戶外活動』。」趙姨在旁邊接話,「老太太自己翻譯成了『想坐哪坐哪』。」
「差不多的意思嘛。」老太太不以為然。
溫念笑了,手搭在肚子上。
老太太的目光跟著落下來。
「過來坐近點。」
溫念往她那邊挪了挪。老太太伸手,掌心貼上了那個隆起的弧度。
「今天乖不乖?」
溫念知道她不是在問自己。
「早上踢了兩次,剛在車上安靜了一路。」
「在車上當然安靜,你陸北辰開車穩。」老太太的手輕輕摩挲著,語氣變得又軟又慢,像在跟另一個人說話,「小傢伙聽得見外面吧?」
「醫生說七個月以後聽覺已經很敏感了。」
「那我跟她說說話。」
溫念沒攔她。
老太太的手停在肚子上方,微微俯下身子。
「曾奶奶是你曾奶奶,你給我記住。」她的聲音慢吞吞的,帶著一點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有的嬌氣,「等你出來了,第一個要認的人是我。你爸爸媽媽排後面。」
溫念忍著笑。「奶奶,您這是插隊。」
「老人家優先,天經地義。」
趙姨站在樹影下面聽著,嘴角一直沒放下來過。
「還有啊,」老太太繼續說,手掌輕輕拍了拍,「你將來要是像你爸爸那個脾氣,什麼都悶在肚子裡不說,曾奶奶打他。」
溫念笑出了聲。「他現在話已經多了。」
「多什麼多,昨天打電話問我身體怎麼樣,總共說了六個字——『好點了嗎』『嗯』『早睡』。我都懷疑他在按字收費。」
「他就那樣。」溫念的聲音軟了下來,「做得多,說得少。」
「那倒是。」老太太的手指順著肚子的弧度慢慢划過去,「像他媽媽。晚晴也是這個性子,什麼事都做在前頭,話留在後頭。」
溫念沒接話。
老太太的目光變遠了一些,落在院子那棵銀杏樹的樹冠上。
黃昏的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點點落在她的手背上、搖椅的扶手上、溫念的肩膀上。
「念念,你知道這棵銀杏是誰種的嗎?」
「誰?」
「晚晴嫁進來那年種的。她說銀杏長得慢,但活得久。」
溫念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幹粗壯,枝葉繁密,初秋的葉子還沒變黃,綠得很深很沉。
「二十多年了。」老太太輕聲說,「人走了,樹還在長。」
溫念伸手覆在老太太擱在她肚子上的手背。
「人留下來的東西也在長。」
老太太偏頭看她,目光里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落下來。
「你這丫頭,嘴越來越會說了。」
「跟您學的。」
「我可不會說這種話。」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只會說實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銀杏樹,沙沙的響聲像一把舊梳子划過頭髮。
趙姨端著新泡的茶走過來。「老太太,茶換了一泡了。念念喝牛奶,我給你倒好了。」
「趙姨,你什麼時候也開始管她叫念念了?」溫念接過杯子。
「叫習慣了。」趙姨笑了笑,「在這個家待久了,叫什麼都順嘴。」
老太太又把手貼回溫念的肚子。
「剛才說到哪了?對,你爸……曾奶奶跟你說啊,你爸小時候也鬧。他三個月大的時候踢得比你還狠,你奶奶被踢得半夜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
「他小時候也這樣?」溫念好奇了。
「他小時候脾氣大著呢。晚晴說他在肚子裡就不安分,一到半夜就折騰。結果生出來以後反倒安靜了,不哭不鬧的,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什麼都看,就是不吱聲。」
溫念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一個不哭不鬧的嬰兒,安靜地看著這個世界。
和現在的陸北辰一模一樣。
「奶奶,那他第一次說話說的什麼?」
「他第一句話你猜是什麼?」
「媽媽?」
「不是。」老太太笑了,「是『不要』。」
溫念怔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我給他餵粥,他不想吃,扭著腦袋說了一句『不要』。清清楚楚的。晚晴當時又氣又樂,說這孩子第一句話不叫媽媽,先學會拒絕了。」
「那他什麼時候叫的媽媽?」
「第二天就叫了。大概是覺得不叫不太好。」
兩個人笑了一陣。
黃昏的光再暗了一層,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鋪在院子的青磚地面上,把搖椅的影子拉得很長。
溫念的肚子又動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感覺到了,眼睛亮了。
「踢了!剛才是不是踢了?」
「踢了,可能是聽到您講她爸爸的糗事,高興了。」
「這孩子有靈性。」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俯下身對著肚子說,「聽到了吧?你爸第一句話說的是『不要』,你可不許學他。你第一句話得叫曾奶奶。」
溫念正要說話,視線無意間掃過院子門口。
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肩膀的輪廓是鬆弛的,整個人靠在門框邊上,一動不動。
不知道站了多久。
溫念沒有出聲。
她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
黃昏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他在看她們。
看他的祖母,看他的妻子,看那個還沒出生的、此刻正在他妻子肚子裡踢來踢去的女兒。
老太太順著溫念的視線轉過頭。
她看到門口那個人影,愣了一秒,然後眉頭一豎。
「還不快過來!」老太太的聲音又脆又響,「站在那裡像個木頭!」
陸北辰笑了。
那種笑不大,嘴角的弧度很淺,但溫念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那層冷硬的東西,在黃昏的光里全化了。
他走過來。
溫念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拽過他的手,掌心朝下,按在自己肚子上。
「你女兒在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