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上的光暗下去的時候,陸北辰的手機響了。
不是簡訊提示音,是來電。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顧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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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正把相冊合上準備收進柜子,餘光掃到他的表情變化。不大,但她捕捉到了。嘴角那條線收平了,翻相冊時鬆弛的肩膀重新繃回原來的弧度。
陸北辰接起電話,起身往書房走。
經過她身邊時,他停了一秒,低頭看了她一眼。
「我接個電話。」
「嗯。」
溫念沒有追問。她抱著相冊回到臥室,把它放進床頭櫃的抽屜里。
書房的門沒關嚴,隔著走廊能聽到他壓低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語速比平時快。
大約十五分鐘後,書房的門開了。
陸北辰走到臥室門口,靠著門框看她。
溫念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孕期營養書,翻到哪頁都沒在看。
「說吧。」她先開口了。
陸北辰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顧遲上次提的那件事,查清了。」
「北辰資本的?」
「嗯。一家海外基金,註冊地在開曼群島,實際操盤手還在查。他們趁這段時間在二級市場零散吸籌,目標是北城集團的流通股。」
溫念把書放到膝蓋上。
「吸了多少?」
「不到百分之三,還沒觸及舉牌線。但路徑很專業,拆成了十幾個馬甲帳戶,是有預謀的。」
「他們想幹什麼?」
「惡意收購。或者說,先拿到足夠籌碼再來談判桌上要價。」陸北辰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道已經解過的數學題,「套路不新,但時機選得很準。」
溫念聽懂了。
這段時間陸北辰的注意力全在家裡——她懷孕、溫媽媽出院、產檢、相冊。公司的事他雖然沒徹底放手,但確實交出去了很多。有人盯著這個窗口期動手,不意外。
「嚴重嗎?」
「不嚴重。」他看著她,「百分之三連癢都算不上。但如果不及時堵住,他們會繼續吃,拖到百分之五就得公開披露了。到時候市場信號不好看。」
「你打算怎麼處理?」
「顧遲已經擬了法律函,明天直接發給對方基金的合規部門。同時讓林澈啟動回購計劃,把流通盤收緊。最多一周。」
溫念點了點頭。
「好,你處理。家裡有我。」
陸北辰看著她,目光停了兩秒。
不是那種審視的停頓,是一種很輕的、幾乎算不上猶豫的確認。確認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是平穩的,表情是鬆弛的,不是強撐,不是逞強。
「你不擔心?」他問。
「我擔心有用嗎?」
「沒用。」
「那就不浪費精力。」溫念把營養書重新翻開,「你去忙。晚飯陳姨做了排骨湯,鍋里溫著,你先喝一碗再進書房。」
陸北辰沒動。
「你先喝。」她抬頭看他。
「我不餓。」
「你中午吃的什麼?」
停了一秒。
「林澈帶的三明治。」
「幾點吃的?」
又停了一秒。
「十一點半。」
「現在幾點了?」
陸北辰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四十。」
「八個小時沒吃東西,你跟我說不餓。」溫念合上書,站起來,「走,下樓。」
「溫念——」
「先喝湯後打仗。你是CEO不是鐵人。」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
下樓的時候溫媽媽從自己房間探出頭。
「怎麼了?」
「沒事媽,讓他去吃飯。」
溫媽媽看了陸北辰一眼。
「剛才是不是在打電話?聲音挺急的。」
「公司有點小事,已經在處理了。」陸北辰的語氣恢復到平時的那種溫和克制。
溫媽媽點點頭,沒多問。
「排骨湯我嘗過了,陳姨放多了鹽,我讓她又加了水。你多喝兩碗。」
「謝謝媽。」
溫念站在樓梯拐角處,看著陸北辰跟她媽媽對話。
他叫「媽」這個字越來越順了,不像剛開始時那種禮節性的客氣,而是真的在回應一個長輩的關心。
廚房裡,陸北辰老老實實坐下來喝了兩碗排骨湯。溫念給他又盛了半碗飯,他沒拒絕。
吃飯的時候他單手拿著手機回消息,溫念沒說他。
「林澈那邊動了嗎?」她問。
「已經在聯繫券商。」
「顧遲呢?」
「法律函明早九點前發出去。他現在在核實對方基金的持倉數據,想精確到每一個馬甲帳戶。」
「你自己需要做什麼?」
陸北辰放下筷子。
「今晚我得跟投資委員會開個電話會議,確認回購方案的額度和節奏。大概兩個小時。」
「那你先吃完。碗我來收。」
他看著她。
「溫念。」
「嗯?」
「謝謝。」
「謝什麼?每次都謝,你這個月說謝謝的次數比前二十七年加起來都多。」
「以前沒人讓我覺得需要說。」
溫念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嘟囔了一句:「趕緊吃完滾去開會。」
陸北辰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被她看到。
晚上九點半,溫念在臥室聽到書房那邊還有說話聲,時斷時續。她起身去廚房熱了一碗小米粥,又切了半個蘋果,擺在托盤上。
端著往書房走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陸北辰的聲音。
「回購節奏不要太激進,分三天完成。第一天先吃掉對方掛在深交所的那一批,釋放信號就夠了。」
停了幾秒。
「不用管媒體怎麼猜,等法律函到了他們自然會收手。這種基金圖的是快錢,一旦發現法律成本上來了,跑得比誰都快。」
又停了幾秒。
「行,就這樣定。林澈你明天盯著盤面,有異動直接打我電話。」
溫念等他掛了才推門進去。
書房裡開著檯燈和電腦,屏幕上列著一排排股權結構圖和資金流向。陸北辰靠在椅背上,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左手無意識地轉著錶盤。
他看見溫念端著托盤進來,手指停了。
「你怎麼還沒睡?」
「給你送夜宵。」溫念把托盤放到書桌空出來的位置上,「小米粥,養胃。你今天喝了兩碗排骨湯又啃了半塊三明治,胃該鬧意見了。」
「我沒啃三明治。」
「中午那個不算?」
「那是午飯。」
「三明治能算午飯?你自己給冰箱上貼的孕期飲食指南里第三條寫的什麼——均衡膳食,每餐至少包含蛋白質、碳水和蔬菜三大類。三明治滿足幾類?」
陸北辰沉默了。
「我那是給你寫的。」
「你自己不需要遵守?」
「我沒懷孕。」
「你不懷孕就不用好好吃飯了?陸北辰你這個邏輯要是放到董事會上——」
「好,我喝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溫念在旁邊站著看他喝。目光無意間掃到書桌右側疊放的文件里,有一份露出了半截封面。
她的視線定住了。
封面上印著一行字——「北辰基金會·母嬰援助計劃(草案)」。
右下角的日期標註是今天。
溫念伸手把那份文件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項目概述寫得簡明扼要:依託「晚晴計劃」既有框架,增設母嬰專項援助通道,為單親母親和貧困孕產婦提供從產檢到產後的全鏈條支持,包括醫療費用墊付、心理諮詢和就業幫扶。
她翻到第二頁。預算表里的數字很詳細,每一項都對應著具體的執行方案。
陸北辰喝粥的動作停了。
「那個還沒定稿。」
溫念沒有放下文件。她看到第三頁的備註欄里,有一行手寫的字跡——
「讓每一個母親都不必在手術單前絕望。」
她認得那個筆跡。
溫念把文件合上,放回原處。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端著小米粥坐在深夜書房裡的男人。
「陸北辰。」
「嗯。」
「你在打仗的間隙,還在想著這個?」
他放下碗,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這兩件事不衝突。」
溫念的鼻尖又開始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那行字是你寫的?」
「哪行?」
「『讓每一個母親都不必在手術單前絕望。』」
陸北辰沒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溫念咬了一下嘴唇。
「你是不是在寫這句話的時候,想到了我媽?」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安靜了三秒。
「也想到了你。」
溫念攥著袖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北辰,你可不可以別總在我要控制情緒的時候說這種話。」
「什麼話?」
「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