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資本的事處理完了?」
溫念靠在陽台的藤椅里,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另一隻手擱在已經明顯隆起的肚子上。
電話那頭是秦漫。
「上個月就收尾了,林澈跟我說的。對方是海外一個小基金想渾水摸魚,被顧遲直接走法律程序凍了帳戶,沒翻出水花。」
「那就好。」溫念換了個姿勢,把靠墊往腰後塞了塞,「你今天不上班?」
「請了半天假,陪唐總監去見客戶。路上堵車,閒得發慌才打給你。」秦漫嚼著什麼東西,含含糊糊地問,「你呢?在家幹嘛?」
「整理照片。」
「什麼照片?」
「從大學到現在的,全部。我想做一本相冊。」
秦漫嚼東西的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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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是紙質相冊?那種把照片列印出來貼上去的?」
「嗯。」
「溫念,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年代嗎?誰還做紙質相冊?」
「我想給孩子留一本。」溫念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攤開的照片,「等她長大了翻,比刷手機有意思。」
秦漫沉默了兩秒。
「你說『她』?確認是女孩了?」
「上周B超看的,陸北辰當場把B超照拍了三遍。」
「他現在一共存了多少張B超照?」
「加上這次,十一張。按孕周分了文件夾。」
秦漫發出一聲複雜的嘆息。
「行,你繼續做你的相冊。有沒有放我的照片?」
「有,軍訓那張。」
「哪張軍訓?」
「你踩我鞋帶摔了那張。」
「溫念你把那張刪了!!我下巴磕青了整整一周!!醜死了!!」
「留著有紀念意義。」
「什麼紀念意義?紀念我的下巴?!」
溫念笑了一聲,掛掉電話。
陽台上的光很好。初秋的午後,太陽不烈,風從半開的落地窗灌進來,把桌上的照片吹得微微翹角。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低頭整理那一摞列印好的照片。
最早的一張是大一入學那天。她站在宿舍樓門口,背著一個舊書包,T恤洗得發白,頭髮紮成馬尾,笑容拘謹但眼睛很亮。
身後的秦漫比了個剪刀手,笑得張揚得多。
溫念把這張放到相冊的第一頁。
第二張是電台節目的截圖。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晚安來電·第一期」的播放界面,播放量只有個位數。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
「念念,你午飯還沒吃完呢。」
溫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從客廳走出來,看見陽台上鋪了滿桌的照片,腳步慢了下來。
「媽,我不餓,剛喝了牛奶。」
「牛奶不頂餓。」溫媽媽把蘋果放到桌角,探頭看了看那些照片,「這些都是你的?」
「有些是我的,有些是陸北辰的,還有你的。」溫念從底下抽出一張。
照片有些泛黃,邊角卷著。是溫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樹下,眉眼溫柔,笑容乾淨。
溫媽媽接過去看了半天。
「這張你從哪翻出來的?」
「搬家的時候從你那個鐵盒子裡找到的,你一直沒扔。」
「那時候還不到三十歲。」溫媽媽的手指摩挲著照片邊緣,聲音輕了下來,「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現在也不胖。」
「現在老了。」
「不老。」溫念把那張照片放進相冊,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外婆二十八歲,比媽媽現在還年輕。」
溫媽媽看見那行字,怔了一下。
「你寫給誰看的?」
「給她。」溫念摸了摸肚子。
溫媽媽的目光落在女兒隆起的腹部上,嘴唇動了動。
「你小時候我也想給你做這種東西。」她在溫念旁邊坐下,「但那時候忙著賺錢,根本顧不上。後來再想做,你已經長大了,好多照片都找不到了。」
「現在也不晚。」溫念從桌上拿起一張,遞給她,「這張呢?你還記得嗎?」
照片上是一隻手握著一隻更小的手。大手的指甲剪得很短,小手胖乎乎的,攥著大手的食指。
溫媽媽看了一眼就紅了眼眶。
「記得。你滿月那天拍的。你那時候特別愛抓人手指頭,抓住了就不松。」
「我現在也是。」溫念笑了一聲。
溫媽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沒有說話。
溫念繼續往下整理。一張一張,按時間排列。
大學畢業照。入職第一天的工牌自拍。醫院走廊里攥著繳費單的那張——是秦漫偷拍的,她當時不知道。照片裡她坐在長椅上,脊背彎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她看了兩秒,還是放了進去。
再往後。
婚紗照。不是影樓里拍的那種精修大片,是婚禮當天趙姨用手機抓拍的一張。她站在婚車旁邊,手裡攥著捧花,表情是茫然的,但陽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
溫媽媽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張你笑都沒笑。」
「那天太緊張了。」
「緊張什麼?」
溫念抿了一下嘴唇。
「怕嫁錯人。」
溫媽媽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問:「現在呢?」
「現在不怕了。」
溫媽媽沒接話,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再往後的照片就多了。
晚宴上他替她擋在人群外側的側影。發布會上兩個人並肩站在台前的新聞截圖。他在書房看《新手爸爸》那本書時她偷拍的背影。產檢時他戴著棒球帽坐在候診區的抓拍。
每一張她都寫了日期和一行短句。
「第一次被他擋在身後。」
「第一次站在他旁邊不害怕了。」
「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偷偷學當爸爸。」
溫媽媽看著女兒一張一張貼、一行一行寫,沒有出聲打擾。
整理到最後,溫念翻到了相冊的最後一頁。
空白的。
她拿起筆,在頁面正中央寫了四個字——
「給未來的你。」
寫完以後她在那一頁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慢,像在斟酌每一個筆畫。
「希望你翻到這裡的時候,你爸爸媽媽還坐在你旁邊。」
溫媽媽那蘋果的手停住了。
「念念……」
「嗯?」
「你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被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教會的。」
溫媽媽搖了搖頭,端著蘋果盤起身回客廳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裝作是被風吹的。
陽台上安靜下來。
溫念合上相冊,手掌擱在封面上,感受著紙頁的厚度和溫度。
身後傳來換鞋的聲音。
腳步由遠及近。
她沒有回頭,但嘴角已經彎了。
陸北辰走到陽台門口,肩上還搭著外套,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照片和她膝蓋上的相冊上。
他沒有先開口。
安靜地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溫念把相冊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給他看。他一頁一頁翻,速度很慢。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一頁貼著一張手機截圖。屏幕上是電台節目的私信界面,發送者的名字是「北辰」,消息內容只有一句話——「吉他比鋼琴更適合深夜。」
時間戳顯示的是四年前。
陸北辰盯著那張截圖看了五秒。
「你居然還留著這個。」
溫念偏過頭看他,陽光鋪在她的睫毛上,笑容很淺很輕。
「我什麼都留著。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