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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不回頭的人才能往前走

  「結束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天,溫念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放下了。

  但判決生效後的第三天,她還是撥通了監獄法律援助中心的電話。

  「我要申請探視,被探視人溫承遠。」

  「您和被探視人的關係?」

  「父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比上次在看守所登記簿上寫下去時更輕。

  輕得像一片快要脫落的葉子。

  陸北辰得知消息是在當天晚飯時。

  溫念把碗筷擺好,坐下來喝了一口湯,然後用一種匯報工作的語氣說:「後天上午我去監獄,見溫承遠最後一面。」

  陸北辰夾菜的動作停了半拍。

  「最後一面?」

  「對。上次在看守所,案子還沒判,我問的都是質問。這次不一樣,我想把該說的話說完。」

  「說什麼?」

  「告別。」

  陸北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送你。」

  「你在外面等就行,不用進去。」

  「我知道。」

  後天上午,京北第三監獄。

  會見室比看守所的更小,燈管發出低頻的嗡鳴。桌上的通話器被擦得發亮,金屬表面映出一團模糊的人影。

  溫念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到腳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

  鐵門從裡面打開。

  溫承遠走進來的時候,溫念的第一反應是——他老了。

  不是那種從五十歲到五十一歲的自然衰老,而是像一棵樹在一周之內被抽走了所有水分。

  囚服寬大地掛在身上,鎖骨的輪廓清晰可見。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徹底的、沒有過渡的白。

  溫承遠在對面坐下,拿起通話器時手抖了兩下才握穩。

  他先開的口。

  「你又來了。」

  「最後一次。」

  溫承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猜到了。」

  溫念看著他。玻璃隔斷把兩個人分在兩個世界,他那邊的空氣似乎更稀薄,連呼吸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重。

  「判決書你看了?」

  「律師念給我聽的。十五年。」溫承遠的聲音乾澀,「不上訴了。」

  「為什麼?」

  「因為我確實做了。」

  溫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你在看守所的時候跟我說,你下指令時猶豫過一秒鐘。我回去以後想了很久。」

  「想什麼?」

  「想一秒鐘夠不夠一個人做出正確的選擇。」

  溫承遠沒有接話。

  「答案是夠的。」溫念的聲音平穩,沒有指控的鋒利,也沒有悲傷的顫抖,「一秒鐘足夠你收回那個電話,足夠你說一句『算了』。但你沒有。」

  「念念——」

  「我說過,不要叫我這個名字。」

  溫承遠閉上嘴。通話器傳出他粗重的呼吸聲。

  溫念繼續說:「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質問你,上次已經問完了。我來,是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

  「第一,我不恨你。」

  溫承遠猛地抬頭。

  「恨一個人太消耗精力了,我沒有那麼多精力浪費在你身上。你做的事已經有法律來裁決,不需要我再用情緒去量刑。」

  溫承遠的眼眶開始發紅。

  「第二,我也不會原諒你。」

  那層紅迅速漫延,變成一種控制不住的濕意。

  「你欠陸家的,是一條命。你欠我媽媽的,是二十三年。這些不是一句對不起能抵消的,也不是我有資格替別人原諒的。」

  溫承遠的額頭慢慢低下去,抵在通話器的金屬邊框上。

  「第三。」溫念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從今以後,你過你的日子。」

  溫承遠的肩膀開始聳動。

  那是一種無聲的、壓抑到極限的哭泣。沒有號啕大哭的動靜,只有肩胛骨在薄薄的囚服下一聳一聳,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在做最後的撲騰。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從金屬框架和額頭之間的縫隙里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一種溫念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是發布會上精心調配的懇切,不是看守所里被拆穿後的驚恐。

  是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在鐵窗裡面,終於沒有任何鎧甲可穿之後,露出來的那一點很小的、很遲的真實。

  溫念看著他。

  她沒有流淚。

  眼眶確實酸了一瞬,但那點酸意被她用一次深呼吸壓了回去。

  「這句對不起,你留給自己吧。」她的聲音很輕,「十五年夠你慢慢想清楚,當初那一秒的猶豫到底值不值得。」

  溫承遠抬起頭,眼淚掛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混著鼻涕,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更多的話。

  溫念沒有給他機會。

  她把通話器輕輕掛回原位,站起來,拿起腳邊的包。

  「映秋……」溫承遠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悶悶的,「告訴她,我對不住她。」

  溫念在轉身的動作里微微頓了一下。

  「我媽媽的名字,你以後也不要再提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她走向出口。

  身後傳來通話器被放回卡槽的聲音,然後是一聲長長的、無法抑制的嗚咽。

  溫念沒有停步。

  沒有回頭。

  腳步踩在水泥地面上,一聲一聲,清晰又乾脆。

  第一道鐵門。

  管教打開鎖,側身讓她過去。

  第二道鐵門。

  走廊盡頭有光漏進來,白得刺眼。

  最後一道門推開,室外的空氣湧進來,溫度比裡面高了好幾度,帶著初夏的草木氣息。

  溫念站在台階上,陽光從正上方砸下來。

  她沒有擋。

  光線鋪在她的臉上、肩上、指尖上,把剛才會見室里那種灰藍色的壓抑一層一層地剝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完整地吐出來。

  胸腔里那塊從得知身世以來就一直墜著的石頭,好像在這口氣里被一起吐了出去。

  不是消失了。

  是她不打算再兜著了。

  停車場的方向,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樹蔭下。

  車沒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轉著。

  透過前擋風玻璃,她看到陸北辰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看手機,沒有打電話,就那麼安靜地透過車窗看著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溫念朝那輛車走過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車內有淡淡的冷杉味,空調溫度調得剛好。

  陸北辰沒有問她談了什麼,沒有問她哭沒哭,也沒有問溫承遠說了什麼。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溫念扣好安全帶的鎖扣,偏過頭看著他。

  「回家。」

  陸北辰發動了車子。

  車駛出監獄停車場,匯入京北正午的車流。後視鏡里,高牆和鐵絲網越來越遠,最後被一輛貨車徹底遮住。

  溫念沒有看後視鏡。

  她看著前方的路,陽光把整條公路照得發亮。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秦漫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念念,你媽媽剛才給我打電話,說她出院以後想學做桂花糕,問你能不能教她老太太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