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字字清晰。
「案件已移送京北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時間定在下周二上午九點。作為被告人直系親屬,您有權旁聽。」
溫念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車內安靜了幾秒。
陸北辰沒有問她電話內容。他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方的紅燈。
溫念開口時聲音很平。「檢察院起訴了,下周二開庭。」
「嗯。」
「我要去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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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辰偏過頭看她一眼,沒有反對,也沒有追問原因。
「我陪你。」
溫念張了張嘴,想說你是原告方家屬出現在旁聽席會不會引發媒體猜測,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在這件事上跟他客氣。
「好。」
下周二。
京北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
安檢通道排著長隊,大部分是媒體記者。法院門口拉了警戒線,保安攔住了沒有旁聽證的圍觀者。
溫念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扎在腦後,沒有化妝。陸北辰走在她左側,深色大衣,步伐不快不慢。
過安檢的時候,一個年輕記者認出了他們,舉起手機要拍。
陸北辰側身擋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把溫念換到了遠離鏡頭的那一側。
溫念低聲說了句:「沒事,讓他們拍。」
「不需要。」
「陸北辰,這是公開審判,我躲不掉。」
「你不需要躲。但他們也不需要你的正面照。」
溫念沒再說話,跟著他走進了旁聽席。
審判庭比她想像中小。米白色的牆壁,深棕色的審判席和被告席,日光燈管照得每一個角落都無處遁形。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混著旁聽席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
九點整,法警帶溫承遠入庭。
他穿著看守所的灰藍色統一著裝,雙手被銬在身前。比上次在會見室見到時更瘦了,顴骨撐著一層乾燥的皮膚,金絲邊眼鏡不見了,裸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溫承遠被帶到被告席站定時,目光在旁聽席掃了一圈。
掃到溫念的那一秒,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法警推了他一把。「往前走。」
溫念沒有躲開他的視線,也沒有點頭或搖頭。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
陸北辰坐在她右側,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把自己的手臂貼近了她的手臂。不是握手,不是摟肩,只是一種無聲的、體溫層面的存在感。
審判長宣布開庭。
檢察官起身宣讀起訴書時,溫念的呼吸變得很淺。
「被告人溫承遠,於2013年8月17日前後,夥同他人策劃並實施了一起針對被害人陸晚晴的蓄意交通事故。經查,被告人通過其控股的關聯公司聯絡涉事車輛維修企業,指使技術人員在定期保養過程中對制動系統進行破壞性操作……」
溫念的指甲陷進掌心。
「……事故導致被害人陸晚晴經搶救無效死亡,司機王某某當場死亡。事後被告人通過收購涉事維修企業、銷毀檢修記錄、轉移關鍵技術人員等方式系統性滅失證據……」
旁聽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溫念沒有動。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沉悶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庭審持續了四個小時。
質證環節,檢察官出示了三十七份證據,包括資金流水、郵件往來、維修企業原始技術人員的證詞,以及陸北辰母親生前日記的司法鑑定報告。
溫承遠的辯護律師做了無罪辯護,主張間接證據鏈不夠完整,不能排除合理懷疑。
檢察官反駁時語速加快了半拍。「辯護人所稱的合理懷疑,恰恰被被告人事後系統性滅證行為所消解。一個無辜的人不會在事故發生後收購維修企業、銷毀記錄、轉移證人。」
溫承遠坐在被告席上,全程沒有看向旁聽席第二次。
他低著頭,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偶爾會微微顫動,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在最後的風裡晃。
下午兩點十五分,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
合議時間不長。
三點四十分,審判長重新落座。
「被告人溫承遠,請起立。」
溫承遠站起來。他的腳踉蹌了一下,法警扶了他一把。
審判長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把精確到毫釐的刻刀。
「本院認為,被告人溫承遠指使他人對被害人陸晚晴所乘車輛制動系統實施破壞性操作,導致被害人死亡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被告人事後實施系統性滅證行為,情節嚴重。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相關規定,判處被告人溫承遠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
聲音不大,但整個審判庭都安靜了。
溫念的眼眶發燙,視線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了兩下,把那層濕意逼了回去。
溫承遠在被告席上似乎說了什麼,嘴唇動了動,但聲音太小,隔著旁聽席聽不清。
法警上前,將他帶離審判庭。
經過旁聽席通道的那幾秒,溫承遠偏過頭,看了溫念最後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也沒有哀求,只剩下一種蒼老的、混濁的茫然。
像一個人終於走到了路的盡頭,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發現什麼都留不住。
溫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發白。
陸北辰沒有看溫承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溫念攥緊的手指,然後輕輕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沒有用力,只是放在那裡。
溫念深吸一口氣,指尖的力道慢慢鬆了。
旁聽席開始散場。有人站起來拍照,被法警制止。記者們湧向審判庭出口,架起長槍短炮等著拍當事人。
溫念和陸北辰從側門離開。
走廊里很安靜,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
秦漫的消息彈進來。「判了嗎?」
溫念回了三個字:「十五年。」
秦漫隔了幾秒才回覆:「你還好嗎?」
「還好。」
「真的還好?」
溫念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跟著陸北辰往法院正門走。
快到出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陸北辰跟著停下來,回頭看她。
「溫念?」
「你恨他嗎?」她問。
陸北辰沉默了一瞬。
「恨過,很多年。」
「現在呢?」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低。「現在該交給法律的已經交了。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再恨一個坐在鐵窗後面的人。」
溫念點了點頭。
「他是我爸爸。」她的聲音有些啞,「從生物學意義上來說。」
「我知道。」
「十五年。他出來的時候六十五歲了。」
「溫念,你不需要為他的刑期難過。」
「我沒有難過。」她抿了一下嘴唇,「我只是覺得……他用一秒鐘的猶豫換了十五年的鐵窗。這筆帳算起來,太貴了。」
陸北辰伸手幫她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很輕。
「以後不會有人再拿他來傷害你。」
溫念抬頭看他。
「你今天全程沒有提過一次你媽媽。」
陸北辰的手停在她耳畔。
「今天坐在旁聽席上的是你,不是我。該難受的是你。我不會在你難受的時候提我的仇恨。」
溫念的鼻尖酸了一下。
她沒有哭,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法院正門外,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台階上,暖得有些不真實。
溫念走出最後一級台階,握緊了陸北辰的手。
她仰起頭,看了看天。
雲層很高,光線很乾淨,和幾個月前在看守所門口抬頭時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結束了。」
陸北辰低頭看著她,目光沉穩。
「嗯。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