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裡,陸老太太午飯後靠著枕頭打了個盹。
溫念把保溫盒收好,輕手輕腳地退到走廊,手機屏幕上還停著秦漫轉來的連結。
「深夜來電·完整合集(共47期)」。
有人把她註銷前所有能找到的節目錄音做了整合,按時間排列,從第一期到最後一期,每一段都標註了日期和主題。
播放量已經突破三百萬。
陸北辰從護士站回來,手裡拿著奶奶下午的用藥清單。他看見溫念靠在走廊窗邊盯著手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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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我以前的節目全部整理成合集了。」
「我知道,林澈早上發給我了。」
溫念側頭看他。「你聽了?」
「還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當年每一期都聽過,不需要再聽合集。」
溫念抿了一下嘴唇,沒接話。
她點開合集的第一期,把音量調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耳機里流出一段青澀的女聲,語速比現在快,尾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大家好,歡迎收聽晚安來電,我是晚安。這是第一期節目,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在聽。如果你失眠了,那就陪我待一會兒吧。」
溫念靠著牆壁,聽著二十歲的自己說話。
那時候的聲音稚嫩,氣息不夠穩,遇到聽眾來電還會卡殼。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你的片頭音樂用的是一首鋼琴曲,後來第十二期換成了吉他。」陸北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
溫念把耳機摘下一隻。「你連我換BGM都記得?」
「因為我給你發過私信,說吉他比鋼琴更適合深夜。」
「那條私信我看過。」溫念頓了一下,「不過我當時沒回你。」
「我知道,你那陣子不回任何人的私信。」
「因為剛開播,消息太多,我怕回不過來顯得偏心。」
「結果第十四期你開始回了。第一個回的就是我。」
溫念攥著耳機線。「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溫念,我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
她低下頭,把耳機重新戴上,快進到第三十七期——就是被全網挖出來的那期。
錄音里她的聲音柔和了很多,和來電的「北辰」對話時,語調不自覺地放慢,尾音微微上揚。
「你今天咳了三次,回去記得喝藥。」
「在開會,沒空。」
「那你開完會記得喝。」
「嗯。」
「『嗯』不算答應,你說『好』。」
沉默了兩秒。
「好。」
溫念按了暫停。
「你當時真的喝了嗎?」
陸北辰正在翻用藥清單,頭也沒抬。「喝了。林澈給我倒的,他那天問我為什麼突然主動吃藥,我沒回答他。」
「他後來知道原因了嗎?」
「昨天知道的。他發了一條消息說『原來嫂子從兩年前就開始遠程管理你的健康』。」
溫念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繼續往後翻,跳到第四十一期。那期她的聲線明顯疲憊,因為那段時間媽媽第一次住院,她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回宿舍錄節目。
錄音里,「北辰」的聲音比平時沉。
「你今天不對勁。」
「沒有啊,挺好的。」
「溫念,你騙人的時候尾音會壓半個調。」
她愣住了。
這句話。
和現在一模一樣。
她抬頭看身旁的陸北辰。他正把用藥清單疊好放進口袋,動作隨意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深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的舊疤被錶帶遮住。走廊的日光燈把他的側臉打得冷白,輪廓鋒利得像被刀削過。
可就是這張臉的主人,兩年前在電話那頭用同樣的句式拆穿她的偽裝。
那時候他們誰也沒見過誰。
「你在看我。」陸北辰轉過頭。
「我在對比。」
「對比什麼?」
「對比電話里的你和眼前的你。」
「有什麼區別?」
溫念想了想。「電話里的你話更少,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現在的你話也不多,但會讓林澈替你傳消息。」
「因為現在有些話適合別人轉達。」
「比如?」
「比如我挑了二十七張便當照。」
溫念的耳根嗖地紅了。「林澈嘴真碎。」
「我讓他別說的。」
「那他為什麼還說?」
「因為他覺得你應該知道。」陸北辰把用藥清單收好,「他說得對。」
溫念低頭看手機屏幕,合集的進度條停在第四十一期。她往後拖,跳到最後一期——第四十七期。
那是她註銷前的最後一次錄製。
錄音里沒有來電互動,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
「今天是晚安來電的最後一期。謝謝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陪我待過的人。我沒辦法解釋為什麼要停,但我希望你們都能睡個好覺。」
停頓了幾秒。
「北辰,如果你在聽——晚安。」
溫念按下暫停。
指尖微微發涼。
她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知道自己在逃的。刪號、註銷、切斷所有聯繫,因為她害怕。害怕自己對一個聲音的依賴已經超過了理智的邊界,害怕自己配不上電話另一端那個正在搭建帝國的人。
「最後那期我也聽了。」陸北辰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溫念沒有抬頭。「你什麼時候聽的?」
「你註銷的當天晚上。我把那段話反覆聽了九遍。」
「然後呢?」
「然後我讓林澈查你的真實信息。」
「所以你找了我三個月。」
「不是找了三個月。」他糾正,「是確認了三個月。你的位置第三天就查到了,剩下的時間我在安排怎麼讓你留下來。」
溫念閉上眼睛。
走廊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和遠處護士站鍵盤敲擊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把耳機摘下來,收進口袋。
「走吧,奶奶下午還要做檢查,我們先回去。」
車上,京北下午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光斑落在溫念擱在膝蓋上的手背。
她偏過頭,看著駕駛座上的陸北辰。
他的注意力在前方路面上,左手搭著方向盤,右手自然地垂在檔位旁邊,指節修長。
從屏幕後的聲音到面前的丈夫。
不過兩年。
「陸北辰。」
「嗯。」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發動機的聲音蓋過去。
「謝謝你找到了我。」
紅燈亮了,車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空出右手,覆在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不是找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和兩年前電話里的頻率一模一樣。
「是從來就沒打算放手。」
溫念的鼻尖發酸,嘴角卻忍不住彎了。
車內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秦漫,不是林澈。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標註——京北市第一看守所法律援助中心。
溫念坐直身體,看了陸北辰一眼。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個號碼上,下頜線微微繃緊。
溫念接起電話。
「您好,請問是溫念女士嗎?我是溫承遠先生的委託律師。關於您父親的案件,檢察院已經正式提起公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