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你轉頭,金佑堂正朝這邊走。
他今晚沒怎麼打扮,和周圍那些花枝招展的獸人相比,高挑清瘦的身形往那兒一站,反倒有種毫不費力的好看。
只是等他走近,你的目光便停在了他臉上,尤其是那截尖得快能當兇器使的下巴。
為了排練開場舞,你這些天每天往返於禮堂,自然也沒再去他的休息室。
可你記得日子還沒過去多久,一轉眼他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了?
「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最近沒好好吃飯嗎?」
「我作踐我自己的身體,我死我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他語氣涼涼。
你沉默著與他對視片刻,並不打算順著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頭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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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了沒?餐檯那邊有吃的,我給你拿點?」
金佑堂沒有回答,他看向你身後,剛才與你告別的幾隻獸人還在另一頭磨磨蹭蹭,明明已經走去很遠,依然不斷扭頭朝這邊看。
他收回視線,繼續幽幽地望著你。
「你的關心是只對我,還是其它人都有?」
「空腹的話也許可以先吃點香蕉,不知道餐檯那邊……」
金佑堂右眼突兀抽搐一下。
香蕉,吃什麼香蕉,他是猴子嗎。
他不聯繫你,你就真的不找他。
那麼多天過去了,你一次都沒有問過,一條消息都沒發,可怕得很,簡直像他已經死在了那間休息室里一樣。
現在倒知道問他為什麼瘦,讓他吃點東西。
早一點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他心裡委屈得厲害,偏偏你就在面前為他的身體擔心,又讓他捨不得把那些難聽的話說出來。
好傷心。
明明已經彼此相愛了不是嗎。
因為有事而冷落戀人,忙完以後難道不應該來哄一哄嗎?
他很好哄的,你摸摸他就行了啊,只要摸摸他的頭,他就可以原諒你。
可你一直不來。
就是不來。
金佑堂看著你,眼裡的怨都快要順著睫毛往下淌。
「你現在連解釋都沒有了嗎?我不過是多說了幾句,你就這樣敷衍我。」
「嗯,那我先走了。」你越過他便走,手腕隨即被拉住。
回頭時,金佑堂抿著的唇角已經鬆開,露出他一貫漂亮又討人喜歡的笑顏。
「抱歉,是我的不是,我太斤斤計較了。」
他鬆開你的手腕,將手遞到你面前,袖口下露出的腕骨只剩伶仃一截,五指纖長嶙峋。
「剛才那一支舞就算了,接下來總該輪到我了吧?」
金佑堂說得大方,好像自己已經做出了多麼大的退讓。
你:「……」
果然,吃不飽飯使人脾氣無常,貓也不例外。
但是,第二支?不行,第二支你之前已經答應艾維羚了,第三支好像也……
你開始在腦子裡翻那些亂七八糟的約定。
等等,你到底答應過幾個人?
金佑堂保持著伸手的動作,耐心等著。
就在你準備開口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喚。
「Queen!」
一名負責攝影的工作人員快步趕來,在你身旁停下:「合影還差一組,其他人已經到齊了,麻煩你現在跟我過去一下。」
「好。」你應下來,又轉向金佑堂,「我過去一下,你要是累就先找地方坐一會兒,別一直站著。」
禮堂里人多,不斷有獸人為你讓路,藍色身影從空隙間掠過,又被來往的獸人遮住。
金佑堂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停在半空,周圍到處都是音樂和笑聲。
他的手指蜷起來,垂回身側,臉上為你留下的笑淡去,一點表情都不剩。
今天,母親來了。
他盯著終端上別人發來的那些客氣話看了好一會兒,才知道她來了聖格納。
她為什麼會過來,又為什麼連一聲都沒有告訴他。
這個念頭從得知消息起便反覆出現,剛才看見你時停歇片刻,如今你一走,它又占住了他的腦子。
母親很少回家,父親對此從來沒有什麼抱怨。
每逢她要回來,家裡便會提前忙碌起來,父親過問著用不著他操心的小事,等人進了門,又高興得顧不上那些安排。
問她累不累,路上順不順利,又圍著她說一大堆家裡的事情,什麼都想告訴她。
母親離開,家裡安靜下來,父親會坐在那裡沉默很久,偶爾實在忍不住了,也會對他說幾句。
可無論最初說的是什麼,到最後,父親又總能替母親找齊理由。
「你母親很忙,那麼大的產業都要她管,哪能說放下就放下?她當然想回來,只是抽不出時間。」
「她心裡有我們的。」
父親反覆說,說母親愛他,也愛佑堂,只不過有些人的感情天生就不喜歡掛在嘴邊。
她的愛藏得深,是沉默的,無聲的。
父親說,他感受得到。
那麼他呢?他已經有點記不清母親的樣子了,很多關於她的記憶,常常先響起的都是父親的聲音。
父親會在母親回來時迫不及待把他叫過去,讓他站到身邊。
「佑堂這次又拿了第一!老師說他的天賦非常好,前段時間的考核也是高等級!還有上個月……」
一件講完,又想起另一件,過去半年積攢下來的所有值得誇獎的事,都要趁這點工夫說給母親聽。
母親偶爾會朝他看過來,然後笑一下。
「很好。」
有一次,父親說了太久,母親大概聽累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健康長大就行。」
成績也好,以後做什麼也好,她似乎都沒有多少要求。
父親卻因為這句話高興了很久,感動得一塌糊塗,認定這是母親疼愛他,不願意給他壓力的表現。
後來,父親也越來越縱著他,想要什麼給什麼,闖了禍就處理,發脾氣也哄。
只要他過得高興,什麼事情都可以商量。
唯獨在一件事上有一個堅持。
佑堂怎樣都可以,但絕對不能比銀祐顯差。
母親會接受你嗎?
這個問題忽然從混亂的思緒中冒出。
母親會喜歡你嗎?母親知道他喜歡你嗎?父親告訴她了嗎?
金佑堂忽然愣了一下。
當時,他明明問過父親,母親同意嗎?
父親說什麼來著?
金佑堂皺起眉。
「你爺爺不同意。」
對,父親說的是祖父不同意,那母親呢?
沒有,父親根本沒有回答,這麼明顯,為什麼他當時沒有發現?因為太生氣了嗎?
父親怕她,明明愛得那樣厲害,有時候卻連說話都要看她的臉色,這種事情,父親真的敢去講嗎?
母親今天來聖格納,到底是為了什麼?
父親究竟有沒有告訴她?如果她已經知道,今天過來會不會就是想看看你?
一個猜測接著一個猜測冒出來,攪得他的腦子越來越亂。
金佑堂抬起手,牙齒抵住拇指指甲,用力咬了下去。
祖父不同意又能怎麼樣?只要母親點頭,祖父的意見便失去了意義,他再怎麼講臉面,也沒有資格越過母親決定什麼。
所以沒關係,只要母親喜歡你,只要母親同意。
母親今晚看見你了嗎?肯定看見了吧,你站在舞台上那麼耀眼。
所有人都在看你,她也一定看見了,她會怎麼想?會喜歡嗎?會覺得你很好嗎?
祖父,哦,祖父每天都要吃的藥,早就被他換過了。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老宅那邊始終沒有傳來什麼消息,可見祖父還好好的。
老人本來就應該多休息,少操心,別天天盯著別人結不結婚。
而且……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也該怪祖父自己,誰讓他一定要阻攔你們,誰逼著他來拆散別人?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承擔代價,祖父當然也一樣。
金佑堂鬆開手,血珠從拇指破口滲出。
藥,藥?他好像也很久沒吃藥了。
頭疼,最近總是這樣,睡得也不好,天亮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過。
可他有吃,應該有,醫生讓他按時服用,他怎麼可能會忘?
金佑堂努力回想。
他記得自己拿起過藥,然後呢?吞下去了嗎?那是今天,還是昨天?
金佑堂晃了晃腦袋,忍住想要捶打的欲望。
他有吃藥,他當然有。
吃、吃什麼?他不能吃,他吃了,你就不心疼他了。
你剛才往哪邊去了?
他懊惱起來,剛才應該跟上去的,合影而已,他又不會㤃礙什麼。
他得去找你。
他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