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排練室位於較高的一層,室內燈光亮起以後,來回走動的人影便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鋼琴伴奏一遍遍播放,腳步跟著節拍落在地板上。
窗框外沿結著一層雪霜,幾根水管貼著外牆向下延伸,越過一層又一層亮著燈的窗戶,最後沒入狹窄的巷道。
那裡終日照不到多少陽光,屋檐下凝著一排冰棱。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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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重重撞上牆面,積在磚縫上的雪被震落下來,簌簌掉了一地。
銀祐顯偏過臉,頭髮凌亂地遮在眼前。
外套被人抓出大片褶皺,一側肩膀仍抵著牆,衣料上沾了潮濕的雪痕。
暹菲羅站在他面前,把手收回來。
他身後跟著幾名貓科學生,不遠處,還有一隻黑貓獸人倚在巷道出口望風。
「最近很難見到你啊。」暹菲羅挑眉。
銀祐顯沒有回答。
旁邊的虎斑貓看得不爽,嗤了一聲。
「怎麼?家裡那位出夠風頭以後,你也跟著學會擺架子了?」
「別這樣,」暹菲羅慢悠悠地打斷他,「人家和金佑堂又不一樣。」
「一個天天追著Queen跑,一個倒是有點自知自明,知道自己是老鼠精變的,就沒急著往前湊。」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笑。
銀祐顯垂著眼,任他們說什麼都沒反應。
暹菲羅最討厭的就是他這副樣子,像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一樣。
所有落下去的拳腳都沒有得到該有的反應,讓施暴的人更加煩躁。
他臉上的笑淡下去,伸手一把攥住銀祐顯的衣領。
「你跟金佑堂還真是一個德行,怎麼不替你哥哥說話?他最近不是很厲害嗎?」
他手上的力道收緊,銀祐顯被迫抬起一點臉,暹菲羅盯了他幾秒,忽然鬆開衣領。
「算了,跟你說話真沒意思。」
他往後退一步,招了招手,早已等得不耐煩的虎斑貓立即上前,一腳踹向銀祐顯腹部。
銀祐顯身體向前彎下去少許,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肩膀又立馬挨了一下。
幾步之外,一隻橘貓從頭到尾都沒動手,它正捧著一杯熱乎乎的波波奶茶看戲一樣。
吸管塞進嘴裡,它猛吸了一大口,好幾顆黑色珍珠突突突地順著吸管一起進嘴。
橘貓滿足地眯了眯眼,腮幫子鼓起來,貓耳愉快跟著抖動。等終於嚼下去,它才騰出嘴,朝銀祐顯揚了揚下巴開口。
「膽子真是肥肥嘟!問你都不講話,啞巴喔?」
巷子裡靜了一下,黑貓也從巷口回過頭。
暹菲羅閉了閉眼,嘴角抽搐,伸手胡亂抓了幾下頭髮,隨後重重嘖了一聲。
原本還想繼續說點什麼,現在興致已經散了一半。
橘貓叼著吸管,滿臉無辜地看他。
「算了,今天就這樣。」暹菲羅說著。
虎斑貓明顯還有些意猶未盡。
「這就走?」
「你想留在這裡過夜的話,請便。」暹菲羅情緒平復,優雅偏頭,伸手將頭髮重新理順。
虎斑貓撇嘴,到底還是收了手,其他幾個人也陸續退開。
他們知道分寸,拳腳看著重,真正落下去時多少都收著力,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這裡雖然正好卡在監控的死角,但學院終究到處都是人,真把事情鬧大對誰都沒好處。
腳步聲窸窸窣窣踩過積雪,越來越遠。
銀祐顯靠著牆,腹部的鈍痛一陣陣向外擴散,站了片刻,才緩慢直起身體。
他抬手擦過唇角,指腹沾上一抹血,舌尖同樣嘗到了鐵鏽味。
銀祐顯偏過臉,往旁邊吐掉口中的血沫。
這種事沒什麼新鮮的。
金佑堂惹出來的麻煩,最後落到他身上,從以前開始就已經習以為常。
而那傢伙,最近更是越來越不像樣。
銀祐顯有時甚至會想,如果當初街邊那隻貓不是金佑堂呢?如果是另一隻,隨便哪一隻。
金佑堂現在所有的幸福和得意,都會屬於另一個陌生人嗎?
可導致這一切開始的緣由,偏偏又來自他。
嫂子。
這個稱呼第一次從金佑堂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只讓他覺得荒唐。
可時間過去這麼久,那個瘋子卻真的像是在一步一步把那句玩笑話變成現實。
風呼呼吹過,樓上隱約有音樂傳下來,旋律失真,只能聽見規律的節拍聲。
銀祐顯抬頭望著天空,白色睫毛和雪融成一片,他顫了顫眼睛,冷風吹得唇上的傷口發疼。
從來沒有流露過脆弱神情,仰頭的角度卻讓素來清冷的臉,在這一刻平白顯出一點無助的迷茫。
他沒有再畫過你,至少金佑堂拿不走第二張。
當初的計劃能夠成功一次,自然也能有第二次,他只需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
鋼琴音停住,你鬆開手,站直身體,長長喘了一口氣。
連續重複那麼多遍以後,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手臂也因為長時間抬起而發酸。
葉鶯低頭看了眼時間,又抬起眼看你,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外。
「學得很快。」
編導老師站在鏡邊記錄著什麼,聞言也朝你看過來:「確實,看不出來是第一次學。」
你十分謙虛地接受了兩位老師的肯定。
「還行吧,主要還是老師們教得好。」
開始以後,腦子便很快記住了那些動作,錯過一次,下一輪就自然知道該往哪裡落腳。
大概是天資發力吧……咳咳,其實應該是夢境帶來的增益buff?
畢竟你在這裡連欄杆都能徒手掰彎,突然多出一點舞蹈天賦,好像也蠻合理。
「今天先到這裡。」編導老師收起終端。
他環視你們三人。
「明天會加入正式樂曲,你們回去以後儘量記一下位置,禮服可能會影響步幅,到時候還要再調整。」
他說完,又分別確認了明天幾人能夠到場的時間,最後才揮手放人。
你拿起外套,一道高大的影子突然停在旁邊,布萊象站在你面前,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給你。」
他將紙袋遞過來,裡面放著一個方形點心盒,透明盒蓋下擺著沾糖霜的金黃小餅乾。
「你做的?謝謝,看起來很好吃。」你有點驚訝,接過來,認真低頭看了一圈。
布萊象垂眼看著你手裡的紙袋。
「其實是……」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笑,你和布萊象同時看過去。
伊卡蜥走近,目光落在你臉上,那雙眼睛天生容易給人一種含情的錯覺,專注時,原本的倦怠也會變得柔軟許多。
說出口的話卻朝著旁邊的人去了,嘲諷分毫不少。
「這麼多年過去,現在只會送這種東西了?」
伊卡蜥也沒等他的反應,接著朝你微微頷首,語氣禮貌:「今天辛苦了。」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
兩人原來是舊識嗎?不過看著關係好像不是很好的樣子,你便沒打算摻和進去。
你重新轉向布萊象:「剛才你想說什麼?」
布萊象沉默片刻。
「……沒什麼。」
既然他不想說,你也沒繼續追問。
「那謝謝了,明天見!」
「嗯,明天見。」
你穿好外套離開排練室,門合上以後,腳步聲沿著外面的走廊逐漸遠去。
葉鶯站在鏡牆邊,視線停在門口。
明天還會繼續排練。
第一段你已經記得差不多了,等再走到交換位置的時候,應該不會像最開始那樣低頭找地面上的標記。
你會直接看他,然後按照今天教過的動作,掌心向上,把手遞過來。
他其實很喜歡那個動作,喜歡你們指腹相貼的感覺。
排練後半段,你會習慣他的引導,手腕不再繃著,掌心出了些汗,貼上來時柔軟又潮熱。
葉鶯想了一會兒,思緒又繞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那袋餅乾,你收下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也可能只是禮貌。
可食物這種東西怎麼能這麼隨便接?
至少應該問問原料,做了多久,保存條件怎麼樣,裡面有沒有什麼人類不能吃的成分。
你居然一句都沒問,別人遞過來你就接了。
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
編導老師站在葉鶯身後,神情逐漸古怪。
他腦袋向後退,兩邊眉毛往中間使勁擠,整張臉都在努力抗拒腦海里「不安です」的猜測。
他與葉鶯是還在學院讀書時便熟悉起來的,葉鶯在外面是什麼樣子,他心裡多少有數。
溫柔耐心,和誰說話都挑不出問題,該有的分寸也一直處理得很好,尤其是那些容易讓別人產生誤會的社交距離。
剛才衣扣鬆了的時候,自己這個老熟人就在幾步外,旁邊也有工作人員,怎麼輪也輪不到一個來排練的學生。
葉鶯偏偏誰都沒找,走過去厚著臉皮讓人家幫他處理,現在排練結束了,又盯著人家離開的方向半天不動。
想多了嗎?很難說。
要不要問?絕對亞噠。
編導老師閉緊嘴巴。
他年紀也不小了,少知道一點有利於身體健康。
雙人舞改成三人舞已經夠他頭疼了,他暫時不想處理場外是不是還得多出一個。
*
順著樓下旋轉門出去,溫度立刻低了一大截。
「嘶。」
你縮了縮脖子,剛才排練出的一身熱氣都被吹散了。
亞絲猁抱著手臂靠在前方柱子旁邊,她下午沒有課,索性一直留在附近等你排練結束。
「亞絲猁!」
你立刻朝她跑過去,她抬頭看見你,站直身體。
「終於結束了?累不累?」
「完全ok!沒問題,」你晃了晃手裡的紙袋,「而且還有吃的。」
亞絲猁眉毛一挑:「誰送的?」
「布萊象。」
你們一邊說,一邊沿著路往前走。
經過路邊站著的一個鼠科學生,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它懷裡正抱著自己的尾巴,那條栗色長尾占滿整個懷抱,兩隻手臂都快圈不過來。
好蓬鬆,冬天抱著一定很暖和。
松喬鼠察覺到你的視線,身體僵住,接著注意力便落到了你手中的紙袋上。
它眼睛亮起來。
你收下了!
它一直忍到你和亞絲猁走遠,才敢把發燙到快要爆炸的臉埋進自己的尾巴里。
……
旁邊的草叢忽然窸窣動了一下,兩雙眼睛從縫隙後露出來。
左星星和右星星兩人頭頂各頂著一大叢草,肩膀和頭髮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
「它很冷嗎?為什麼突然這樣?」左星星問。
「不知道。」右星星回復。
左星星轉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大片積雪從身上掉下來,接著說:
「她出來了,王應該也快出來了吧?」
右星星沉默,臉可疑地紅起來。
其實,它早就看見王了,就在剛才,只是那時你也正好從後面出來。
於是它的注意力十分短暫地,就那麼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地被別的事情吸引了。
等想起來的時候,王已經走遠了。
……都怪左星星!誰讓它當時沒有一起發現王!
右星星眼珠飛快轉了轉,忽然抬手指向另一條路,露出一個無比驚訝的表情。
「哎呀!王怎麼先走了!我們居然沒有發現!快,馬上追上去!」
右星星猛地站起來,左星星慌忙跟著起身。它往右星星指的方向看去,道路空空蕩蕩,連伊卡蜥的影子都沒有。
「什麼!什麼!哪有啊?!」
「已經走遠了!」右星星拔腿就跑。
「等等我!」
兩個頂著滿頭草的人一前一後沿著雪路狂奔。
松喬鼠終於從自己的尾巴里抬起臉。
它茫然看著那兩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又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跑掉的背影。
「……?」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