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只留了一道縫,月光從那條細縫裡擠進來,在深灰色絲絨被面上拖出一道淺白的痕。
蘇念卿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肩胛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陸景深靠在床頭,手裡的加密文件看了半頁就沒翻動過。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上。
她還醒著。
他看得出來。
因為她的睫毛在抖。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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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卿悶在枕頭裡嗯了一聲。
陸景深把文件放到床頭柜上,摘下金絲眼鏡擱在旁邊,側過身面向她。
「還在想白天的事。」
蘇念卿沉默了兩秒,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一點,露出半隻泛紅的眼睛。
「沒有。」
陸景深看著她。
「沒有?」
蘇念卿咬了一下唇。
「……有一點點。」
陸景深伸手把她散在枕面上的頭髮撥開,指腹擦過她微燙的耳廓。
「哪一點。」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顫,聲音輕得快被枕頭吃掉。
「她看我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一樣不屬於那個房間的東西。」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矯情,又把臉埋回枕頭裡。
陸景深的手指停在她耳後,沒動。
過了幾秒,他慢慢俯下身,嘴唇貼在她後頸皮膚上,呼吸熱熱的,蹭得她脖子一縮。
「你屬於這裡。」
蘇念卿悶聲說了句什麼,含糊得聽不清。
陸景深用掌心扣住她的腰,不輕不重地把她從枕頭裡翻過來。
月色從窗簾縫隙里滑進來,剛好落在她眼睫上,亮閃閃的。
眼眶是紅的。
鼻尖也是紅的。
連嘴唇上都帶著一點咬出來的薄紅。
陸景深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還說沒有。」
蘇念卿別過臉,聲音有些不穩。
「就是……想到老爺子說嫌我瘦的時候,我鼻子就酸。」
「然後想到那個人說上不了台面的時候,我又酸。」
「兩種不一樣的酸。」
陸景深低頭貼近她。
「第一種呢?」
蘇念卿的睫毛扇了一下。
「第一種是因為高興。」
「從來沒有長輩嫌過我瘦。」
「連嫌棄都是暖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小時候劉翠蘭嫌我吃得多,要我少盛半碗。」
「蘇建國嫌我費錢,學校食堂的伙食費都不想出。」
「可您爺爺嫌我瘦……」
她頓了一下,喉嚨口像卡了什麼,哽了一個音節。
「他讓我吃胖點。」
陸景深的指腹抵在她眼角,一滴溫熱的東西順著他指紋的弧度滑下來,落在枕面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吻住了那道淚痕。
嘴唇沿著她的顴骨慢慢向下,擦過鼻樑,停在她抖動的睫毛上。
蘇念卿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指節微微泛白。
「對不起。」
「我好像特別容易哭。」
「明明已經很幸福了,還是會因為以前的事難過。」
陸景深的嘴唇貼著她的眉骨,呼吸灑在她皮膚上,又燙又輕。
「你不是因為以前的事難過。」
蘇念卿吸了吸鼻子,仰著臉看他。
「那是因為什麼?」
陸景深伸手,拇指緩緩擦去她另一側臉頰上掛著的淚。
「因為你終於感受到了一直缺的東西。」
他的嗓音像砂紙磨過木面,帶著一種粗糲的柔軟。
「缺太久了,突然有了,會疼。」
蘇念卿的眼眶又漲了一層水霧。
她使勁忍了一下,但沒忍住,眼淚啪嗒一聲砸在他的掌心裡。
陸景深低頭看著她掌心裡那點水漬,嘴角動了動。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臉頰,緩緩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你就哭吧。」
蘇念卿又咬住了下唇。
「太丟人了。」
「不丟人。」
他的鼻尖蹭過她的鼻尖,聲音低得只剩氣音。
「在我面前,想哭就哭。」
這句話像一隻手,輕輕撥開了她心口最後那一點硬撐。
蘇念卿的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嗚咽出聲,是很安靜的那種,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淌,打濕了他的指腹,沿著他手掌的掌紋往下流。
陸景深沒有催她停。
他一下一下地吻她的淚,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嘴角,像小雨點一樣密密地落。
蘇念卿被他吻得發顫,手指絞著他睡衣的扣子,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過了很久,她的呼吸終於平了一點。
她閉著眼,睫毛上掛著碎掉的淚珠,鼻音濃重。
「景深。」
「嗯。」
「我可不可以……再靠近你一點。」
陸景深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混在喉嚨深處,聽起來有些啞。
「你還想靠多近。」
蘇念卿沒回答,只是鬆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改為環住了他的脖頸,把自己整個人貼了上去。
她的額頭枕在他頸窩,鼻尖蹭著他鎖骨下方的皮膚,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陸景深的手臂收緊,把她圈在懷裡。
她的身體很軟,帶著洗過澡之後殘留的一點柑橘味的沐浴露香氣,混在絲絨被的觸感里。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來。
蘇念卿察覺到了他體溫的升高,也察覺到了他努力在克制的手指。
那隻手擱在她後腰,掌心一動不動地貼著她的真絲睡裙面料,隔著薄薄一層布,指尖微微彎曲,但始終沒有越過腰線。
她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一點。
月光落在她濕漉漉的睫毛上,像碎掉的銀粉。
「景深。」
「嗯。」
「你可以……不用忍的。」
陸景深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那雙沒了眼鏡遮擋的眼在月色里格外深。
「你今天情緒不好。」
蘇念卿咬著下唇搖了搖頭。
「我現在情緒很好。」
她的聲音輕輕的。
「因為你在。」
陸景深的克制在那一秒出現了一條裂縫。
他的手指終於從她後腰慢慢收緊了,掌心貼著真絲面料,緩緩向下滑了一寸。
蘇念卿的呼吸輕顫了一下,睫毛飛快地抖動。
他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眼角最後一顆還沒幹透的淚珠。
「念念。」
「嗯……」
「待會兒哭了別怪我。」
蘇念卿的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陸景深已經翻身將她壓進了深灰色絲絨枕面里。
月色被他的肩膀擋住了大半,只有窗簾縫隙里那一線白光落在兩人交纏的指尖上,鉑金素圈碰在一起,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蘇念卿在黑暗裡攥緊了他的手。
然後她確實又哭了。
不是因為疼,也不是因為不舒服。
是因為他太溫柔了。
溫柔到她每一根神經都被泡在溫水裡,連防線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拆掉的。
陸景深停下來,指腹擦過她濕透的面頰。
「怎麼了?」
他的聲音從嗓子深處壓出來,帶著明顯的沙啞。
「不舒服?」
蘇念卿拼命搖頭,眼淚卻越搖越凶。
「不是……就是太……」
「太什麼?」
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陸景深低頭吻住她顫抖的嘴唇。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在吻一片快要碎掉的薄冰。
他抬起頭,額上有一層薄薄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在月光里泛著微弱的光。
嗓音啞得近乎破碎。
「壞孩子。」
他用拇指擦過她的淚。
「水做的。」
蘇念卿在哭聲里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攬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很久很久之後,月光從窗簾那道縫裡轉了一個角度。
蘇念卿縮在絲絨被裡,後背貼著陸景深的胸膛,他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五指跟她的扣在一起。
她的眼睛已經腫了。
但嘴角是彎的。
「景深。」
「嗯。」
「今天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樣。」
陸景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
「哪裡不一樣。」
蘇念卿把臉往他手臂里埋了埋,聲音悶得快聽不見了。
「以前是身體在動。」
「今天是心在動。」
陸景深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她的指縫。
月色里,他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連她都沒看見。
「念念。」
「嗯?」
「明天早上,別讓張媽看見你的眼睛。」
蘇念卿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哭成什麼鬼樣子,一把扯過被子蒙住了頭。
「那你得幫我想個理由。」
陸景深低低笑了一聲,胸膛輕微的震動傳過被面,落在她後背上。
「就說陸先生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