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深的目光透過後擋風玻璃,看見那輛深棕色賓利穩穩剎在老宅門口。
車門打開,一隻穿著定製高跟鞋的腳踩上石板路。
陳芳華。
五十五歲的女人保養得極好,一身暗紫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腕上的翡翠鐲子碧綠通透,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走慢一點。」
陸景深低聲吩咐了一句。
沈硯踩了一腳剎車,車速降下來,邁巴赫在弄堂口緩緩滑行。
但還是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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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芳華抬頭的剎那,目光剛好越過鐵藝門欄,落在這輛黑色邁巴赫上。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念卿感覺到陸景深的身體微微繃了一秒,剛想抬頭,車窗外傳來一個不疾不徐的女聲。
「景深。」
沈硯沒吱聲,方向盤握緊了半分。
陸景深看了蘇念卿一眼,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動,隨後按下了車窗。
窗玻璃降到一半,剛好露出他戴著金絲眼鏡的側臉。
「大伯母。」
陳芳華走近兩步,視線從陸景深臉上滑過去,準確地落在后座另一側那個微微低著頭的纖細身影上。
她停住了。
那雙保養精緻的眼睛眯了一下。
「景深帶了個小姑娘來見老爺子?」
語氣並不重,甚至稱得上客氣,但那個「小姑娘」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尾音微微上挑,帶了一根細細的刺。
陸景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嗯。」
陳芳華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眉梢微微挑起來。
「什麼身份?」
蘇念卿的手指在裙擺下縮緊了一點。
她的視線從低垂的睫毛縫隙里掃過這個女人精緻的面容,還有那種天生帶著審判意味的下頜角度。
跟宋詩韻的張揚不一樣。
這個女人身上的每一處都修剪過,克制過,卻比宋詩韻更讓人喘不過氣。
因為宋詩韻的外強中乾她已經見過了。
可陳芳華的底氣,是刻在骨頭裡的。
陸景深嗓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溫度。
「大伯母不需要知道。」
陳芳華的笑意在唇角凝了一下。
「景深,我是你大伯母,又不是外人。」
她偏了偏頭,視線再一次穿過車窗縫隙,打量蘇念卿。
那目光比剛才更慢,從蘇念卿身上那件簡單的奶白色針織衫掃過,落到她手腕上沒來得及遮住的創可貼痕跡上,又滑到她耳垂上安靜的珍珠耳釘。
蘇念卿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在心裡給她估了一個價。
而那個價碼,很顯然沒達到她的及格線。
「藏著掖著的。」
陳芳華的聲音依然不高,甚至帶著一絲關切的笑。
「是不是上不了台面?」
這七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弄堂里恰好吹過一陣風,梧桐葉沙沙作響。
蘇念卿的指尖涼了一截。
她沒說話,喉嚨里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陸景深的眼神冷了一度。
那種冷跟對蘇建國時不同,對蘇建國是碾壓,是俯視,帶著處理垃圾的不耐。
對陳芳華,是一種極克制的,幾乎不帶煙火氣的冷。
他沒回應那句話。
只是按下窗控,車窗緩緩升上來,將陳芳華的面孔一寸一寸地隔在了玻璃外面。
「走。」
沈硯踩下油門,邁巴赫安靜地滑出弄堂口。
車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蘇念卿看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沉默得有些過分。
她在想那句話。
上不了台面。
四個字像細針,不疼,卻扎得准。
因為她心裡的某個角落,某個她努力掩蓋卻始終沒能拆掉的角落,也是這麼想的。
陸景深沒有催她說話。
他只是伸過手,把她攥得發白的拳頭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掌心貼上她微涼的手心。
蘇念卿低著頭,盯著兩隻交疊的手,半天才開口。
「她說的那個……上不了台面。」
陸景深指腹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
「你信?」
蘇念卿抿了抿唇。
「我知道不該信。」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可是她那樣看我的時候,我就會想……我穿的衣服夠不夠好,說話得不得體,指甲縫裡是不是還卡著顏料。」
「我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您身邊本來應該站一個比我更好的人。」
陸景深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側過臉看她。
蘇念卿的睫毛低垂著,鼻尖微紅,嘴唇緊緊抿成一道線,那副強忍著什麼的倔強模樣,跟第一次被他餵黑森林蛋糕時一模一樣。
他心口某個地方抽緊了半秒。
「念念。」
蘇念卿吸了吸鼻子。
「嗯。」
「看我。」
她慢慢抬起眼,睫毛上沾著水光。
陸景深隔著金絲眼鏡與她對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
「她說你上不了台面。」
他停了一下。
「那是她不配知道你的身份。」
蘇念卿怔住了。
她看著他平靜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敷衍,沒有安撫,只有一種她每次看到都會心口發軟的篤定。
「什麼時候公開,怎麼公開,由我來定。」
陸景深收攏她的手指,拇指按在她的鉑金素圈上,力道不輕不重。
「在那之前,誰也沒資格審你。」
蘇念卿喉嚨發緊,使勁眨了兩下眼,把快要掉出來的東西逼回去。
「可是……」
「沒有可是。」
他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你是陸景深的太太。」
「這件事從領證那天起就是事實,跟她陳芳華知不知道沒有半分關係。」
蘇念卿的鼻腔發酸,吸氣的時候帶了一點哽咽。
她扭過臉看向車窗外。
梧桐葉飄飄蕩蕩地落下來,在引擎蓋上打了個旋兒又被風吹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聲開口。
「景深。」
「嗯。」
「那天您在天台說,這輩子最確定的就是遇見我。」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紅紅的,嘴角卻有了一點很淺很小的弧度。
「我也是。」
陸景深盯著她看了兩秒,喉結慢慢滾了一下。
他抬手,拇指擦過她眼角那點快要落下來的濕痕,動作很輕。
「別哭了。」
蘇念卿抿著嘴點頭,偏偏越忍越凶,最後乾脆把臉埋進他掌心裡。
陸景深沒收手,任她把鼻涕眼淚全蹭在他手工定製的襯衫袖口上。
沈硯全程目視前方,一個字沒敢說。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把備忘錄又更新了一行。
陳芳華大伯母出場,戰況:陸總原地攔截,陸太太零傷亡,感情升華兩個百分點。
建議下次出場前備好紙巾。
邁巴赫駛入建國西路的時候,天色暗了大半,路燈在梧桐影子裡投下暖黃的光斑。
陸景深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單手點開,是沈硯從前排發來的一行字。
陳芳華進了老宅,待了四十七分鐘,隨行帶了一個女孩子的照片。
陸景深眸光微動,把手機翻了過去。
蘇念卿靠在他肩上,眼睫還沒幹透,聲音帶著一點鼻音。
「景深。」
「嗯。」
「今天晚上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陸景深低頭看她。
她的臉頰貼著他西裝面料,半張臉埋在陰影里,露出來的那隻眼睛亮得有些發燙。
他抬手摩過她的發頂,嗓音低了下去。
「你什麼時候一個人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