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陸先生欺負你了。」
蘇念卿悶在被子裡,聲音瓮瓮的。
「那張媽不得拿擀麵杖追著您打。」
陸景深低笑了一聲,胸腔震動的弧度從被面傳過來,落在她後背上,酥酥麻麻的。
他翻了個身,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下巴抵在她發頂。
「起來。」
蘇念卿不動,眼睛腫得像兩顆水蜜桃,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黏糊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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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泡個澡。」
陸景深的指腹擦過她眼尾那點沒幹透的潮意,力道輕得像在摸一張還沒幹的宣紙。
「熱水泡一泡,明天就不腫了。」
蘇念卿猶豫了兩秒,被他連人帶被子拎了起來。
浴室的燈沒有全開,只亮了洗手台上方那一盞壁燈,暖黃色的光灑在白色大理石檯面上,霧蒙蒙的。
浴缸里的水已經放了大半,熱氣氤氳,空氣中漫開一股淡淡的礦物鹽香,混著幾縷薰衣草的尾調。
蘇念卿站在浴缸邊,低頭看著水面上浮動的細碎氣泡,愣了一下。
「您什麼時候放的水?」
陸景深靠在洗手台邊,修長的手指擰滅龍頭,袖口因為挽起的動作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剛才你哭的時候。」
蘇念卿臉上的紅一路燒到了耳根。
「我沒有一直在哭。」
陸景深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他走過來,從身後扣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上,嗓音很低,帶著熱水蒸騰出來的慵懶。
「進去。」
蘇念卿攥住睡裙的下擺,猶豫了一下。
陸景深的手掌貼著她腰側的真絲面料往下滑了半寸,指尖微彎,似笑非笑。
「還是要我幫你脫?」
蘇念卿一把拍掉他的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動作飛快地褪下睡裙,趁著熱霧遮掩的那幾秒鑽進了浴缸里。
溫熱的水沒過鎖骨的一瞬,她整個人軟了下來,發出一聲舒服到有些丟人的嘆息。
身後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響。
陸景深的身體沉進水裡的時候,水位一下漲了上來,漫過她的肩頭。
他從背後將她攏進懷裡,兩條長腿擱在浴缸兩側,蘇念卿整個人被框在他胸膛和手臂之間,後腦勺剛好枕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
他的體溫比水還高半度,貼上來的時候,熱意從皮膚一路滲進骨頭裡。
蘇念卿閉著眼,睫毛上掛著水霧,呼吸慢慢放平。
「景深。」
「嗯。」
「您小時候……有人給您放過洗澡水嗎?」
陸景深的手指在水下漫不經心地劃了一下,指腹擦過她手腕內側,微微停頓。
「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父親走的時候我十一歲,母親第二年也走了。」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顫。
「後來呢?」
「後來爺爺把我接到老宅,請了傭人,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十二歲以後,所有事都是自己做。」
蘇念卿在水裡翻了個身,面朝他,下巴抵在他胸口,仰著臉看他。
壁燈的光太弱,他的五官在熱霧裡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清。
沒有戴金絲眼鏡的陸景深,眉骨和鼻樑的線條鋒利得有些攻擊性,卻因為此刻微垂的眼睫,多了一層她很少見到的柔和。
「那您一定很孤獨。」
陸景深低頭看她,嘴角的弧度極淡。
「習慣了。」
蘇念卿伸出濕淋淋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貼著他的鉑金素圈。
「我小時候也孤獨。」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水面上的霧氣。
「媽媽在紡織廠上班的時候,我跟外婆住在山村里。」
「外婆家沒什麼錢,買不起畫紙和蠟筆。」
陸景深的手指在水下扣住了她的,拇指緩緩摩過她的指節。
「那你怎麼畫?」
蘇念卿笑了一下,鼻尖還紅著,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點腫反而顯得有些天真。
「用樹枝,畫在泥地上。」
「下過雨之後地面是軟的,蹲在院子裡能畫一下午。」
「畫完了拿外婆澆菜的水壺衝掉,第二天再畫新的。」
陸景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指收緊了她的指縫,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
蘇念卿沒注意到,繼續說。
「後來念小學了,班上發了圖畫本,我高興得睡不著覺。」
她偏了偏頭,頰邊的碎發黏在陸景深的胸膛上。
「省著用,一頁紙正面畫完畫反面,反面畫完了用橡皮擦掉重畫。」
「擦到紙都快破了還在畫。」
陸景深沒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嘴唇貼上她濕漉漉的額頭,停了很久。
蘇念卿閉上眼,感受著他唇瓣的溫度和心跳從胸腔傳來的振幅。
「景深。」
「嗯。」
「您給我布置的那間畫室,有胡桃木的陳列櫃,有溫莎牛頓的全套顏料,有從舊拾集買回來的絕版畫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開始發黏。
「我第一次走進去的時候,站在門口哭了很久。」
「因為我小時候蹲在泥地上畫畫的時候,想過一萬次,如果有一天能有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該多好。」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擁有一整間畫室。」
陸景深的手臂從水裡撈起她,把她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掌心覆在她後腦勺上。
他的嗓音從胸腔深處傳出來,經過水的折射變得有些悶。
「念念。」
「嗯?」
「以後你想要多少白紙,我都給你。」
蘇念卿的眼眶又熱了,使勁眨了兩下,把那點水光逼回去。
「不許再哭了。」
陸景深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指腹在她眼尾蹭了蹭。
「再哭明天眼睛腫成核桃,張媽真的要拿擀麵杖來找我了。」
蘇念卿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完又覺得丟人,把臉埋進他頸窩裡。
熱水在兩個人之間無聲地流動,薰衣草的香氣變得很淡很淡,快要聞不見了。
她的手指在水下摸到他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一圈一圈地轉。
「景深。」
「嗯。」
「我們之間最開始是因為八十萬。」
「後來是因為契約。」
「再後來是因為習慣。」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快被水聲蓋住。
「現在呢?」
陸景深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悶聲應了一個字。
「猜。」
蘇念卿擰了一下他腰側的皮膚。
「您就不能好好回答嗎?」
陸景深吃痛,低笑了一聲,反手扣住她作亂的手指,十指交扣按在浴缸邊沿上。
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灑在她唇瓣上,燙得她睫毛又抖了一下。
「因為這輩子只認你一個。」
浴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只有水面細小的波紋輕輕拍打著缸壁,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蘇念卿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臉頰邊,嘴唇碰了碰他的指節。
「那您今晚抱我睡。」
陸景深挑了一下眉。
「哪種抱?」
蘇念卿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就是正常的那種!」
「睡覺的那種!」
陸景深笑出了聲,笑意混在熱霧裡,落在她燒紅的耳尖上。
「行,聽太太的。」
他把她從水裡撈起來,厚浴巾裹住她的肩背,順手拿過吹風機。
暖風拂過髮絲的時候,蘇念卿靠在他懷裡,快要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他低啞的嗓音貼著她的頭頂。
「念念。」
「嗯……」
「那些在泥地上畫過的畫,以後全部畫在畫布上,我幫你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