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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浴缸里的兩顆心

  「就說陸先生欺負你了。」

  蘇念卿悶在被子裡,聲音瓮瓮的。

  「那張媽不得拿擀麵杖追著您打。」

  陸景深低笑了一聲,胸腔震動的弧度從被面傳過來,落在她後背上,酥酥麻麻的。

  他翻了個身,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下巴抵在她發頂。

  「起來。」

  蘇念卿不動,眼睛腫得像兩顆水蜜桃,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黏糊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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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泡個澡。」

  陸景深的指腹擦過她眼尾那點沒幹透的潮意,力道輕得像在摸一張還沒幹的宣紙。

  「熱水泡一泡,明天就不腫了。」

  蘇念卿猶豫了兩秒,被他連人帶被子拎了起來。

  浴室的燈沒有全開,只亮了洗手台上方那一盞壁燈,暖黃色的光灑在白色大理石檯面上,霧蒙蒙的。

  浴缸里的水已經放了大半,熱氣氤氳,空氣中漫開一股淡淡的礦物鹽香,混著幾縷薰衣草的尾調。

  蘇念卿站在浴缸邊,低頭看著水面上浮動的細碎氣泡,愣了一下。

  「您什麼時候放的水?」

  陸景深靠在洗手台邊,修長的手指擰滅龍頭,袖口因為挽起的動作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剛才你哭的時候。」

  蘇念卿臉上的紅一路燒到了耳根。

  「我沒有一直在哭。」

  陸景深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他走過來,從身後扣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上,嗓音很低,帶著熱水蒸騰出來的慵懶。

  「進去。」

  蘇念卿攥住睡裙的下擺,猶豫了一下。

  陸景深的手掌貼著她腰側的真絲面料往下滑了半寸,指尖微彎,似笑非笑。

  「還是要我幫你脫?」

  蘇念卿一把拍掉他的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動作飛快地褪下睡裙,趁著熱霧遮掩的那幾秒鑽進了浴缸里。

  溫熱的水沒過鎖骨的一瞬,她整個人軟了下來,發出一聲舒服到有些丟人的嘆息。

  身後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響。

  陸景深的身體沉進水裡的時候,水位一下漲了上來,漫過她的肩頭。

  他從背後將她攏進懷裡,兩條長腿擱在浴缸兩側,蘇念卿整個人被框在他胸膛和手臂之間,後腦勺剛好枕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

  他的體溫比水還高半度,貼上來的時候,熱意從皮膚一路滲進骨頭裡。

  蘇念卿閉著眼,睫毛上掛著水霧,呼吸慢慢放平。

  「景深。」

  「嗯。」

  「您小時候……有人給您放過洗澡水嗎?」

  陸景深的手指在水下漫不經心地劃了一下,指腹擦過她手腕內側,微微停頓。

  「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父親走的時候我十一歲,母親第二年也走了。」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顫。

  「後來呢?」

  「後來爺爺把我接到老宅,請了傭人,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十二歲以後,所有事都是自己做。」

  蘇念卿在水裡翻了個身,面朝他,下巴抵在他胸口,仰著臉看他。

  壁燈的光太弱,他的五官在熱霧裡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清。

  沒有戴金絲眼鏡的陸景深,眉骨和鼻樑的線條鋒利得有些攻擊性,卻因為此刻微垂的眼睫,多了一層她很少見到的柔和。

  「那您一定很孤獨。」

  陸景深低頭看她,嘴角的弧度極淡。

  「習慣了。」

  蘇念卿伸出濕淋淋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貼著他的鉑金素圈。

  「我小時候也孤獨。」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水面上的霧氣。

  「媽媽在紡織廠上班的時候,我跟外婆住在山村里。」

  「外婆家沒什麼錢,買不起畫紙和蠟筆。」

  陸景深的手指在水下扣住了她的,拇指緩緩摩過她的指節。

  「那你怎麼畫?」

  蘇念卿笑了一下,鼻尖還紅著,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那點腫反而顯得有些天真。

  「用樹枝,畫在泥地上。」

  「下過雨之後地面是軟的,蹲在院子裡能畫一下午。」

  「畫完了拿外婆澆菜的水壺衝掉,第二天再畫新的。」

  陸景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指收緊了她的指縫,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

  蘇念卿沒注意到,繼續說。

  「後來念小學了,班上發了圖畫本,我高興得睡不著覺。」

  她偏了偏頭,頰邊的碎發黏在陸景深的胸膛上。

  「省著用,一頁紙正面畫完畫反面,反面畫完了用橡皮擦掉重畫。」

  「擦到紙都快破了還在畫。」

  陸景深沒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嘴唇貼上她濕漉漉的額頭,停了很久。

  蘇念卿閉上眼,感受著他唇瓣的溫度和心跳從胸腔傳來的振幅。

  「景深。」

  「嗯。」

  「您給我布置的那間畫室,有胡桃木的陳列櫃,有溫莎牛頓的全套顏料,有從舊拾集買回來的絕版畫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開始發黏。

  「我第一次走進去的時候,站在門口哭了很久。」

  「因為我小時候蹲在泥地上畫畫的時候,想過一萬次,如果有一天能有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該多好。」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擁有一整間畫室。」

  陸景深的手臂從水裡撈起她,把她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掌心覆在她後腦勺上。

  他的嗓音從胸腔深處傳出來,經過水的折射變得有些悶。

  「念念。」

  「嗯?」

  「以後你想要多少白紙,我都給你。」

  蘇念卿的眼眶又熱了,使勁眨了兩下,把那點水光逼回去。

  「不許再哭了。」

  陸景深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指腹在她眼尾蹭了蹭。

  「再哭明天眼睛腫成核桃,張媽真的要拿擀麵杖來找我了。」

  蘇念卿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完又覺得丟人,把臉埋進他頸窩裡。

  熱水在兩個人之間無聲地流動,薰衣草的香氣變得很淡很淡,快要聞不見了。

  她的手指在水下摸到他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一圈一圈地轉。

  「景深。」

  「嗯。」

  「我們之間最開始是因為八十萬。」

  「後來是因為契約。」

  「再後來是因為習慣。」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快被水聲蓋住。

  「現在呢?」

  陸景深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悶聲應了一個字。

  「猜。」

  蘇念卿擰了一下他腰側的皮膚。

  「您就不能好好回答嗎?」

  陸景深吃痛,低笑了一聲,反手扣住她作亂的手指,十指交扣按在浴缸邊沿上。

  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灑在她唇瓣上,燙得她睫毛又抖了一下。

  「因為這輩子只認你一個。」

  浴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只有水面細小的波紋輕輕拍打著缸壁,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蘇念卿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臉頰邊,嘴唇碰了碰他的指節。

  「那您今晚抱我睡。」

  陸景深挑了一下眉。

  「哪種抱?」

  蘇念卿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就是正常的那種!」

  「睡覺的那種!」

  陸景深笑出了聲,笑意混在熱霧裡,落在她燒紅的耳尖上。

  「行,聽太太的。」

  他把她從水裡撈起來,厚浴巾裹住她的肩背,順手拿過吹風機。

  暖風拂過髮絲的時候,蘇念卿靠在他懷裡,快要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聽見他低啞的嗓音貼著她的頭頂。

  「念念。」

  「嗯……」

  「那些在泥地上畫過的畫,以後全部畫在畫布上,我幫你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