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停在一棟掩映在法國梧桐深處的三層石庫門老宅前。
蘇念卿透過車窗看見那扇漆黑的鐵藝大門,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裙擺。
陸景深側過臉看她。
「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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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卿咬了咬下唇,點頭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有一點。」
陸景深伸手覆上她攥皺的裙擺,五指輕輕撥開她發白的指節,將她的手整個裹進掌心裡。
「爺爺脾氣硬,嘴上不饒人。」
他停了一下,指腹慢慢摩過她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
「但他要是不想見你,今天這扇門根本不會開。」
蘇念卿抬眼看他。
「您的意思是……他願意見我,就說明……」
「說明你已經過了第一關。」
陸景深鬆開她的手,繞到副駕替她拉開車門,掌心穩穩托住她的後腰。
「走吧,陸太太。」
老宅的門廊鋪著民國年間的花磚,牆角擺了兩盆修剪齊整的羅漢松,枝葉濃綠得發亮,透著一股沉澱了幾十年的氣派。
管事的阿叔把他們引到二樓的中堂。
紅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精瘦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藏青色的立領中式棉襖,手邊擱著一隻汝窯天青色的蓋碗。
蘇念卿的腳步慢了半拍。
老人沒抬頭,正拿蓋子撇茶沫,動作不緊不慢,整個中堂安靜得能聽見蓋碗碰瓷的細響。
那股子威壓跟陸景深不一樣。
陸景深的壓迫感是冷的,是雪松木的香氣裹著刀鋒。
老爺子的威壓是沉的,沉得像這棟老宅本身,不用開口就讓人腿軟。
陸景深走到老人跟前,微微欠身。
「爺爺。」
陸振邦這才抬起眼,先看了孫子一眼,目光不冷不熱,隨即挪到蘇念卿身上。
那道目光帶著閱人無數的審視,從她面上掃過,又落到她攥緊的手指上,最後停在她無名指的素圈上,多留了兩秒。
蘇念卿心口砰砰跳,喉嚨發緊,還是盡力讓自己站直了。
「爺爺好。」
她的聲音輕輕的,尾音帶著一點發顫。
陸振邦沒應聲,把蓋碗放回茶托上,瓷面磕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坐。」
蘇念卿看了陸景深一眼,陸景深朝她微微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脊背挺得筆直,膝蓋併攏,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
陸景深在她身側落座,沒說話,神色從容。
陸振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視線隔著升騰的水汽打量蘇念卿,緩緩開口。
「多大了。」
「二十一。」
蘇念卿的聲音穩住了一些,但指尖還是在裙擺下微微發抖。
陸振邦眉頭動了動,沒做評價。
「做什麼的。」
「在滬城美術學院念書,油畫專業,大三。」
陸振邦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指縫間一抹沒洗乾淨的群青色顏料痕跡上。
蘇念卿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下意識想把手縮進袖子裡。
陸景深在桌面下伸過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拂過她的脈搏。
那意思很明確。
別藏。
陸振邦把這個小動作看在眼裡,沒吭聲,只是端起茶蓋又撇了一下。
「景深對你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
可蘇念卿聽出了重量。
她垂了一下眼,盯著自己膝蓋上交疊的手指,鉑金素圈在中堂的燈光下泛出一層溫潤的微光。
「很好。」
她抬頭看向陸振邦,眼底有點發紅,但語氣里含著很認真的篤定。
「他對我很好。」
陸振邦看了她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長到蘇念卿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已經大到整棟老宅都聽得見。
老人忽然哼了一聲。
那一聲既不像滿意也不像不滿,含糊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太瘦了。」
蘇念卿愣了一下。
「啊?」
陸振邦皺著眉打量她單薄的肩線和手腕。
「要吃胖點。」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威嚴,跟陸景深偶爾的強勢倒是一脈相承。
「我陸家的媳婦不能瘦巴巴的。」
蘇念卿腦子裡嗡了一下。
陸家的媳婦。
這四個字砸下來,她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連脖子根都跟著泛了粉。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陸景深在旁邊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替她接過話。
「爺爺放心,我在養。」
陸振邦斜了他一眼。
「養了多久了,還是一把骨頭。」
「她胃口小,急不來。」
「那就慢慢養。」
陸振邦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像是在嫌棄孫子辦事不力。
「張媽燉的湯她喝不喝。」
「喝。」
「排骨湯還是雞湯?」
「都喝,最近加了當歸羊肉。」
陸振邦嗯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盞,像是話題已經翻篇了。
蘇念卿坐在那裡,心跳還沒緩下來,指尖在裙擺下微微顫著,卻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嫌你瘦。
要你吃胖。
這種話她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
蘇建國嫌她費糧食,劉翠蘭嫌她多一雙筷子,從小到大沒有一個長輩會說嫌她瘦。
可這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老人,第一句嫌棄就是嫌她不夠胖。
陸景深側過頭,看見她拼命忍著紅的眼眶,手掌在桌下緩緩收緊了她的指尖。
他沒說話。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梧桐葉在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
蘇念卿一路沒說話,上了車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往皮質靠背上一靠,像泄了力。
陸景深關上車門,側過臉看她。
「緊不緊張。」
「快死了。」
她聲音悶悶的,眼尾還有一點紅。
「我說太瘦了那會兒,我差點以為他嫌棄我。」
陸景深輕輕笑了一聲。
「他喜歡你。」
蘇念卿轉過臉看他。
「嫌我瘦也是喜歡?」
「嫌你瘦就是喜歡。」
陸景深伸手替她把鬢角碎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微燙的耳廓。
「他要是不喜歡,連茶都不會讓你喝。」
蘇念卿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潮意。
「那他問我景深對我好不好的時候……」
「那是在問你值不值得他把孫子交出去。」
陸景深看著她,嗓音低了下來。
「你回答得很好。」
蘇念卿愣了一下,耳根又燒了起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我就是……說了實話。」
陸景深沒接話,只是把她的手拉過來,嘴唇貼上她的指節,在素圈邊緣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蘇念卿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邁巴赫的引擎低低發動,沈硯從後視鏡里瞥到后座兩人交握的手,目光自覺挪迴路面。
備忘錄又多了一條。
陸太太通過老爺子審核,陸總今日心情預估五顆星。
車子緩緩駛出弄堂,梧桐枝在車頂投下一片碎影。
蘇念卿靠在陸景深肩上,鼻尖蹭著他西裝翻領上殘留的雪松木香。
「景深。」
「嗯。」
「您爺爺說的陸家媳婦……」
她聲音越來越小。
「我真的可以嗎?」
陸景深垂眸看她,目光沉而緩。
「你已經是了。」
蘇念卿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沒再說話。
可她攥著他衣角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車子拐出弄堂口的時候,一輛深棕色的賓利從對向駛來,在老宅門口停住了。
沈硯的目光在後視鏡里一閃。
「陸總。」
陸景深微微抬眼。
「陳芳華?」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