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銳藝術展開幕這天，展廳里燈光很足，白得近乎透明。
蘇念卿站在主展廳中央，身上那條菸灰藍禮服是陸景深替她挑的，剪裁很利落，襯得她肩頸線條格外清晰，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也安靜地垂著，透出一點低調的光。
她手裡捏著介紹卡，掌心卻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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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姐，您這組作品的層次處理得很特別。」
「我能問問，您為什麼選擇建國西路的梧桐做主題嗎？」
「這幅里的灰調過渡，為什麼會在邊緣收得這麼克制？」
蘇念卿聽著問題，一開始還有點緊張，指腹無意識蹭了蹭卡片邊緣。
可她很快穩下來。
「因為梧桐在我眼裡，不只是樹。」
「它更像一種時間。」
「它會掉葉子，也會發新芽。」
「它看起來安靜，可其實一直都在長。」
提問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個角度很有意思。」
蘇念卿臉頰微微發熱，卻還是認真繼續。
「我以前總覺得，灰色就是灰色，沒有別的意思。」
「後來才發現，灰也可以很亮。」
「只要光落得對。」
周圍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有低低的讚嘆聲傳開來。
「說得真好。」
「這位學生很有靈氣。」
「怪不得趙女士會把她放在主展廳。」
蘇念卿耳尖發紅，低頭道謝。
「謝謝您。」
她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陸景深站在玻璃展牆外，沒有走近，只隔著一段距離看她。
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身形挺拔得像一道安靜的線。
蘇念卿抬眼時，正好撞進他視線里。
那一瞬，她心口輕輕一跳。
他沒有笑，也沒有招手，只是靜靜看著。
可她偏偏從那雙眼裡看出很多東西。
驕傲。
欣慰。
還有一點很淺很淺的柔軟。
沈硯站在他身側，順著老闆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嘀咕。
「陸總，您這眼神，跟看自己種出來的花開了差不多。」
陸景深沒理他，只淡聲開口。
「她本來就該站在這裡。」
沈硯愣了愣。
「啊？」
陸景深目光沒挪，聲音很穩。
「她不是靠誰才走到這裡。」
「她自己就能走到這裡。」
沈硯沉默兩秒，忽然有點想感慨。
半年前，這姑娘還在巷子裡被人追著跑。
現在卻站在聚光燈下，從容地接受別人仰頭看她。
這變化不是一點半點。
沈硯忍不住又看了眼自家老闆。
陸景深側臉很靜，指腹卻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的錶帶，連那點克制都像在替誰驕傲。
「陸總。」
「嗯。」
「您這會兒心裡是不是特舒坦。」
陸景深終於側過臉看他一眼。
「還行。」
「還行？」
沈硯差點笑出聲。
「您這叫還行，那我怕是沒見過不還行的時候。」
陸景深沒接話，視線重新落回蘇念卿身上。
她正微微低頭聽策展人說話，禮貌，安靜，卻又不再像從前那樣縮著肩膀躲在人後。
她會抬頭，會回應，會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
這不是被誰照著養出來的樣子。
是她自己長出來的。
陸景深看著她，胸口那點一直壓著的東西，像終於鬆開了一角。
不是從前那種看見她受苦時的狠厲，也不是占有時的滿足。
更像一種很深很安靜的欣慰。
他養大的不是一隻只會縮在角落裡的小貓。
是會自己站起來，自己發光的人。
沈硯見他不說話，忍不住又湊近一點。
「陸總，您是不是特想過去。」
陸景深終於淡淡「嗯」了一聲。
「想誇她。」
「那您去啊。」
「她在忙。」
沈硯挑眉。
「您怕打擾她？」
陸景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很淡。
「她現在不需要我替她說話。」
「她自己能說得很好。」
沈硯這回是真的沉默了。
過了兩秒，他才低聲感嘆。
「陸太太這成長速度，真是嚇人。」
陸景深沒反駁，只是從侍者托盤裡接過一杯溫水，隔著人群看向蘇念卿。
「她一直都很厲害。」
這話說得太輕。
輕得像落在心口的一點暖意。
蘇念卿這時也剛好回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撞上，她先是怔了怔，隨即對他彎起眼睛。
那笑不張揚，卻明亮得很。
陸景深握著杯子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些。
沈硯看在眼裡，忍不住在心裡嘆氣。
完了。
這哪是欣慰。
這分明是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捨不得鬆手。
這時，策展人笑著對蘇念卿說。
「蘇小姐，等下的媒體採訪，陸先生會陪您一起嗎？」
蘇念卿下意識看向陸景深。
那一眼裡沒有躲，也沒有慌，只是很自然地等著他。
陸景深看見了。
他把手裡的水杯放到一旁，抬步朝她走過去。
「會。」
他站到她身側，抬手替她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動作熟練得像早就做過無數次。
「她說得好，當然要有人在旁邊聽。」
蘇念卿臉頰熱了熱，小聲叫他。
「景深……」
陸景深側過臉看她，嗓音低穩。
「我在。」
蘇念卿心口一軟，指尖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
陸景深察覺到了，垂眸看了眼她那點小動作，眼底的情緒又深了一點。
她終於不再是站在他身後的小姑娘。
而是能站在燈下，站在眾人目光里，和他並肩的陸太太。
這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