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點,建國西路老洋房的餐廳亮著暖黃色壁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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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了四道菜,蓮藕排骨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碟蘇念卿愛吃的桂花山藥。
蘇念卿坐在陸景深右手邊,低頭認真扒飯,碗裡的米粒一顆不剩地被她送進嘴裡。
陸景深夾了一塊鱸魚肉放進她碗裡,刺已經被他細細挑過,魚肉嫩白完整。
「湯再喝一碗。」
蘇念卿乖乖伸出碗,張媽笑著給她盛了一勺,蓮藕燉得軟爛,排骨的油花在湯麵上漂著細細一層。
「太太現在吃飯可比以前好多了。」
張媽站在一旁,眼角有笑紋。
「頭回來的時候,盛個湯都只敢盛半碗,我都看不下去。」
蘇念卿低了低頭,耳朵有點紅。
「那時候怕浪費。」
陸景深看她。
「現在呢?」
蘇念卿把碗裡最後一塊桂花山藥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糊說了一句。
「現在不怕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空空的飯碗和乾淨的盤子,伸手去夠紙巾擦嘴。
陸景深先她一步抽出一張,遞到她手邊。
蘇念卿接過來擦了擦嘴角,把紙巾疊好放在碗旁。
陸景深的目光從她光潔的碗底移到她臉上。
「吃得乾乾淨淨的。」
他頓了一拍。
「乖。」
這個字從他嘴唇間送出來的時候,嗓音壓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揚,語調介於表揚和什麼別的東西之間。
蘇念卿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開始泛紅。
「乖」這個字。
她在很多場合聽他說過。
在飯桌上聽過。
在畫室聽過。
在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進掌心裡的時候聽過。
在窗簾拉緊,燈光壓暗,她咬著枕頭邊緣不肯出聲的時候聽過。
在她被他翻過身來,額頭抵在他肩窩裡,手指攥著深灰色絲絨被角,聽他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叫她名字的時候,聽過。
同一個字。
白天說和晚上說完全不一樣。
蘇念卿的腦子裡像被人潑了一盆溫水,那些不應該在飯桌上想起來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冒出來,擋都擋不住。
她把筷子放下來,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陸景深看著她的反應,手肘撐在桌面上,掌心托著下巴。
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從她通紅的耳尖滑到她躲閃的視線上。
「怎麼了?」
蘇念卿攥著水杯,不敢看他。
「沒怎麼。」
「臉紅什麼?」
「熱。」
「張媽,空調多少度?」
張媽看了一眼牆上的面板。
「二十二度,和平時一樣。」
蘇念卿放下水杯,站起來。
「我去畫室。」
「還沒喝湯。」
「喝過了。」
「再喝一碗。」
「不喝了。」
陸景深伸出手,指尖勾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腕。
「念念。」
蘇念卿的腳步頓在餐桌邊上,手腕被他扣著,體溫從他指腹傳過來,乾燥,微燙。
「吃飽了要誇獎的時候,不害羞。」
他的聲音不高,在餐廳的暖光里散開。
「那聲乖,你在別的地方也聽過。」
蘇念卿的肩膀繃緊了。
「陸景深。」
「嗯?」
「張媽還在。」
陸景深偏了偏頭看了張媽一眼。
張媽已經端著空盤子轉身走進廚房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倍,廚房的門關得又輕又緊。
蘇念卿深吸一口氣。
「您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您明知道我會想到什麼。」
陸景深鬆開她的手腕,靠回椅背上。
「你想到什麼了?」
蘇念卿看著他那張無辜的臉,氣得攥了攥拳頭。
「我不告訴你。」
「那我猜。」
「不許猜。」
「是昨天的?」
「陸景深!」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臉頰兩團紅暈燒到了顴骨。
陸景深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彎了一個極輕的弧度。
他站起來,手掌自然地落在她後腦勺上,指尖插進她鬆散的髮絲里,微微揉了揉。
「走,上樓畫畫。」
蘇念卿瞪了他一眼,轉身往樓梯方向走,步子又快又急,拖鞋啪嗒啪嗒響。
陸景深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他開口了。
「念念。」
蘇念卿沒回頭。
「幹嘛。」
「以後每頓飯都吃這麼幹淨。」
蘇念卿的腳步慢了一拍。
「我就再說一次。」
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沉,溫柔,帶著一點故意的拖長。
「乖。」
蘇念卿腳下一絆,差點被拖鞋的兔子耳朵絆倒,手扶著牆壁穩住身體的時候,整張臉已經紅透了。
她頭也不回地衝進畫室,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門板那一聲響在走廊里盪了兩圈。
陸景深站在樓梯口,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燈光從門縫底下瀉出來,映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聲壓在喉嚨里,很輕,很沉。
「怎麼越來越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