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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離婚

  蘇文站在滬江大學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忽然有些恍惚。

  她從沒來過這裡。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大學校門——不,她連校門都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就已經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正是春日漸暖的時節。那些女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走過,褪去了冬衣,換上輕薄的春裝,她們穿著收腰的短襖,配著及膝的深色褶裙,裙擺軟軟地垂著,走起路來輕輕飄動。裙子的長度比她想像的要短得多,快到小腿中間了。底下露出白色的棉襪和黑色的搭扣皮鞋,步子邁得又大又快,一點也不像她從前那樣,只能小步小步地挪。

  更讓她移不開眼的是,她們身旁走著男同學。

  不是一前一後,不是隔著老遠,就是肩並肩地走在一起。說說笑笑,神態自然,偶爾說到興頭上,那女學生還側過臉去,眼睛彎彎地看著身邊的男生,笑得毫無顧忌。

  沒有人側目,沒有人指指點點。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不檢點。

  蘇文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

  原來男女可以這樣走在一起,原來女孩子可以這樣大聲地笑,原來沒有人會覺得這不對。

  原來,還可以這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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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齊肩的短髮,月白色的短襖,深藍色的長裙。這身打扮是她鼓足了勇氣才穿出來的,出門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是那雙腳。

  尖尖的繡花鞋從裙擺下露出一點,裹過的小腳,走不快,也藏不住。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可沒有人看她。

  那些學生從她身邊經過時,目光掃過,只是隨意的一眼,就移開了。沒有人盯著她的腳看,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覺得她奇怪。

  蘇文站在那裡,忽然有些想笑。

  來上海這些日子,她最怕的就是走路。總覺得有人在看她的腳,總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可現在她才明白——也許從來就沒人看她。

  是她自己一直在看自己。

  原來「奇怪」不奇怪,只是看你在哪裡。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按照門房的指引,蘇文找到毛鏡昭的宿舍。

  那是一排二層小樓,紅磚牆面,木製的窗框漆成深綠色。她在樓下站了站,定了定神,然後上樓,敲門。

  門開了。

  毛鏡昭站在門內,手裡還拿著筆,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蘇文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毛鏡昭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蘇……蘇文?」

  她點了點頭。

  「真的是你?」毛鏡昭上下打量著她,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你……你怎麼……」

  他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眼前這個人,不是那個曾經低著頭、貼著牆根走、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永遠縮在角落裡不敢看人的女人。她站得筆直,目光坦然,齊肩的短髮上別著一枚銀色發卡,月白色的短襖配著深藍色的長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洗過一遍似的。

  不一樣了。

  太不一樣了。

  蘇文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回過神來。

  毛鏡昭確實回不過神來。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還堵在門口,連忙側身讓開:「你……你進來吧。」

  蘇文走進去,在桌邊站定。

  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架上堆滿了書。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桌上攤開的書頁輕輕翻動。

  毛鏡昭站在她面前,手足無措。

  「你……」他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來了?」

  蘇文看著他,開口了。

  「之前你說過,等我想通了就離婚。這話還算數嗎?」

  毛鏡昭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懟,沒有委屈,沒有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只有一種平靜的、坦然的、甚至可以說是堅定的光。

  他忽然笑了。

  「當然算數。」他說。

  蘇文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答。

  「那我們離婚吧。」

  毛鏡昭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可他沒想到,來的是這樣的蘇文。

  他走到柜子前,從裡面取出一個紅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張泛黃的婚書。

  「這是你們家當初拿過來的。」他把婚書遞給她,「你收著吧。」

  蘇文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是她父親親手寫的字,工工整整,寫著「蘇氏女文,許配毛氏鏡昭」之類的字樣。

  她把婚書疊好,收進袖子裡。

  毛鏡昭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離婚協議書。」他說,「我已經簽過字了,你在上面簽個字就行。」

  蘇文接過來,仔細看上面的字。

  協議書寫得很簡單,雙方自願離婚,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但最後有一條,是毛鏡昭特意加上的:

  「如意里公寓一所,及大洋五百元,歸女方所有。」

  蘇文抬起頭,看著他。

  毛鏡昭別開眼,有些不自在地說:「你一個女人,沒個著落不行。那房子和錢你拿著,往後……往後好過日子。」

  蘇文看著那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筆,把那條劃掉了。

  毛鏡昭愣住了:「你幹什麼?」

  蘇文沒有抬頭,繼續劃,劃得乾乾淨淨,然後在那條旁邊寫下四個字:

  「分文不取。」

  「蘇文!」毛鏡昭急了,「你這是幹什麼?你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以後怎麼辦?」

  蘇文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

  「毛先生,」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既然離婚,就離得乾乾淨淨。你的東西,我不要。」

  毛鏡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蘇文拿起筆,在簽名處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蘇文。

  然後她站起身,把協議書推到他面前。

  「好了。」她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有關係了。」

  毛鏡昭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個娟秀的簽名,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站在那裡,齊肩的短髮,平靜的眼神,周身透著一股他從沒見過的氣韻,那不是舊式女子的溫順,也不是新派女子的張揚,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他覺得陌生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

  「蘇文,」他說,「你這樣很好。」

  蘇文看著他。

  「真的很好。」他說,「很耀眼。很自信。你本該這樣的。」

  蘇文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可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毛鏡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往後,好好的。」

  就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好好的。

  可蘇文聽懂了。

  她點點頭。

  「謝謝。」她說。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沒有回頭,只是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出那棟樓,走進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