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仁明白自己的心意後,第二天就把話說開了。
他告訴蘇文,往後想好好待她。蘇文聽了,整個人愣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
他知道這事急不得。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她還是毛太太。
哪怕她丈夫不要她了,哪怕她一個人住在公寓裡,哪怕那段婚姻早已名存實亡。可她名義上,還是毛家的人。這個身份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橫在他和她之間。
沈懷仁不是那種瞻前顧後的人。他想明白了,就不會在意她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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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他不等。
她還沒離婚。
毛鏡昭搬去了學校住,那樁婚事只剩個空殼子。可殼子也是殼子,她還沒走出來。他可以等,但不能逼她。離婚這事,得她自己想通,自己決定。
她還沒接受他。
那天他把話說出口後。她沒有應聲,只是低著頭,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第二天,她沒有來永和堂。第三天,也沒有。
沈懷仁沒有去找她。
他知道她在躲。也知道她為什麼躲。
一個從小被教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女人,一個連自己的婚事都不敢說半個「不」字的姑娘,忽然聽見有人說「我喜歡你」——她除了躲,還能怎麼辦?
所以他只能等。
不逼她做任何決定,只是讓她知道:你值得被人喜歡,你值得過更好的日子。
蘇文在家裡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坐在窗邊發呆。紅玉進來問了幾回,她只是搖頭。
第二天,她開始反覆想那句話——「我想以後好好照顧你」。她活了快二十年,從沒人對她說過這種話。父母給她的是規矩,丈夫給她的是冷落,公婆給她的是無視。她以為這就是命。
可有人告訴她,不是。
第三天夜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永和堂,沈懷仁給她看一個方子,問她認不認得那幾味藥。她搖頭,他就一個一個指給她看:這是當歸,補血的;這是川芎,活血的;這是白芍,養陰的。他講得很慢,怕她記不住。
她那時候想,這個人,真好啊。
不是那種「好」,是那種……怎麼說呢,像冬天的太陽,不刺眼,不燙人,就那麼暖洋洋地照著你。
蘇文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她想見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自己想做什麼」。嫁人是父母定的,來上海是丈夫帶的,連離婚都是丈夫提的。她的人生,從來不需要自己做決定。
可現在,她想自己做一個決定。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決定,比如明天去永和堂,比如在那裡多待一會兒,比如跟他說一句「我也想你早些來」。
蘇文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主動」。
她只知道,她想見他。
第四天,蘇文去了永和堂。
她站在巷口,望著那扇熟悉的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沈懷仁正在給人把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
蘇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看著他。
沈懷仁放下病人的手,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他沒有問她這幾天去了哪兒,沒有問她為什麼不來,只是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回來了?」他說。
就兩個字。平平淡淡的,像她只是出去買了趟菜。
蘇文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點點頭。
「嗯。」
沈懷仁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讓她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
「去吧,」他說,「病案還等著你抄呢。」
蘇文走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她的手微微有些抖。
可她在寫。
她來了。
她做了一個自己的決定。
————————
沈母從如意里回來,在堂屋裡坐到天黑。
晚飯也沒吃幾口。沈忠問她怎麼了,她只說「沒事」。可沈忠看她那臉色,就知道有事,只是沒再追問。
等到沈懷仁回來,沈母把他叫住了。
「懷仁,你坐下。」
沈懷仁看了她一眼,在她對面坐下。
沈母看著他,開門見山:
「那個蘇姑娘,你知道她嫁過人嗎?」
沈懷仁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知道。」
沈母的火一下子躥上來。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讓她來醫館?你知道你還天天跟她待在一起?你這是要幹什麼?」
沈懷仁沒有辯解,只是坐在那裡,等她把話說完。
沈母罵了幾句,見他這副樣子,火氣更旺:「你說話呀!」
沈懷仁抬起頭,看著她。
「她丈夫不要她了。」他說,「他們早就分居了。她丈夫親口說的,等她想通了就去辦離婚。」
沈母一愣。
沈懷仁的聲音不高,卻很穩:「我喜歡她。我想好好待她。」
沈母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她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天旋地轉。
她兒子說什麼?
喜歡她?想好好待她?
那個嫁過人的女人?
沈母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看著兒子,那雙眼睛那麼認真,那麼坦然,沒有半點躲閃。
他是認真的。
沈母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養了二十七年的兒子,她引以為傲的兒子,永和堂的少東家,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好孩子,他竟然喜歡上一個下堂婦?
這要是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
她往後怎麼出門見人?怎麼跟那些老姐妹解釋?怎麼對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沈母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你……你說什麼?」
沈懷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沈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花爆了一聲,她才開口。
「懷仁。」她的聲音冷下來,和方才完全不同,「我們沈家雖說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可也有兩間藥堂,開了幾十年。在上海灘的醫藥界裡,不算頂大的名頭,可也是數得著的老字號。你祖父攢下的招牌,你爹守了半輩子的家業,你就這麼糟踐?」
沈懷仁沒有說話。
「那姑娘好不好,娘親眼見過。可她嫁過人。」沈母看著他,「你找一個嫁過人的姑娘,外頭人會怎麼說?說你沈懷仁撿別人不要的?說永和堂的少東家娶了個下堂婦?你讓你爹以後怎麼見人?你讓你祖父在地下怎麼安生?」
沈懷仁的喉結動了動。
「娘……」
「你聽我說完。」沈母打斷他,「娘不是不講理的人。那姑娘可憐,娘知道。可可憐是可憐,娶進門是娶進門,這是兩碼事。你心疼她,可以,給她找個活路,幫襯幫襯,都行。可你要娶她……」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不行。」
沈懷仁抬起頭,看著她。
「娘……」
沈母的心揪了一下。
可她沒鬆口。
「懷仁。」她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娘這輩子,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娘不是要害你,是怕你將來後悔。你現在覺得她好,可將來呢?將來人家指著你脊梁骨說話的時候,你還能覺得她好嗎?」
她站起身。
「你好好想想吧。」
她轉身往裡屋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這幾天,讓她別來醫館了。」
沈懷仁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堂屋裡很靜。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他站住了。
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
沈懷仁站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