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但到了第二天,林婉音才發現,剩下那一半有多難。
店門還沒開,裡頭還在備貨,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隊。
林婉音到的時候,隊伍已經拐過了街角。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心裡剛冒出點高興,就看見隊伍中間有人推搡起來。
「我先來的!」
「放屁,我比你早到半個時辰!」
兩個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眼看著就要動手。旁邊的人趕緊勸,可越勸火氣越大,聲音越來越高。
林婉音正要過去,街角忽然冒出兩個人來。灰布短褂,動作利落,一邊一個,把那兩個鬧事的架到旁邊去了。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兩人很快就蔫了,灰溜溜地走了。
林婉音愣了一下,往街對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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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站在電線桿底下,見她望過來,微微點了點頭,又縮回陰影里去了。
她笑了笑,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店。
可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
「東家,杯子不夠了!」夥計從後廚跑出來,手裡拿著最後幾隻玻璃杯,「昨天剩的那些都快用完了!」
林婉音一愣:「昨天的杯子沒有收回來嗎?」
夥計苦著臉:「昨天賣出去三百多杯,收回來的杯子……不到三十隻。」
林婉音沉默了。
她算好了原料,算好了人手,算好了各種可能——唯獨沒算到,那些人沒把杯子退回來。
她站在櫃檯後面,腦子飛快地轉著。
三十秒後,她抬起頭。
「去,把黑板上的字擦了,重新寫。」
她讓小翠拿粉筆來,讓周明幫忙寫字。
周明被她從街角叫過來,接過粉筆,看著她在旁邊念:
「自帶杯子,便宜兩分。」
他照著寫,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底下又加一行:
「空瓶退還,押金立返。集齊五瓶,免費一杯。」
周明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有點擔心:
「太太,便宜兩分……那不是虧了?」
林婉音搖搖頭:
「虧不了。杯子錢比兩分貴,能收回來就行。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杯子的問題解決了。」
她想了想,又讓他加了一句:
「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寫完了,她又火急火燎地讓人去玻璃廠下訂單。新的杯子得加急做,加錢也得做。
杯子的事剛有點眉目,後廚又出了亂子。
當初裝修的時候,林婉音特意把後廚那面牆拆了,換成了整面的玻璃窗。她的本意是讓客人看見後廚有多乾淨——穿著白褂子的夥計,戴著口罩,搓圓子、煮珍珠,全都一目了然。
效果確實好。
好得過頭了。
第二天,來的客人里有一半不是來喝奶茶的,是來看新鮮的。一群大媽擠在玻璃窗前,指指點點:
「你看你看,他們在搓圓子!」
「那個白白的是啥?糯米粉?」
「哎喲,他們還戴著口罩呢,真乾淨!」
「這店講究,我看著就放心。」
窗子裡頭,李嬸子正忙著搓珍珠。她本來就是個老實人,沒見過這陣仗,外面烏泱泱一群人盯著她看,她的手都抖了。
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前台催得急,她搓完一批珍珠,端著盆子站起來要去煮,腳下不知絆了什麼,整個人往前一栽——
「哐當」一聲,盆子飛出去,珍珠滾了一地。李嬸子結結實實摔了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外面那群大媽齊齊「哎喲」一聲,又笑成一片。
林婉音聽見動靜跑過去,趕緊把李嬸子扶起來。人沒摔壞,可那盆珍珠全廢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白滾滾的小圓子,又看了一眼後廚剩下的糯米粉,深吸一口氣。
「沒事。」她拍拍李嬸子的手,「慢慢來,不急。」
李嬸子眼眶都紅了:「東家,我……」
「不怪你。」林婉音打斷她,「是我沒想到,這玻璃窗也有壞處。」
她轉身讓小翠去前頭貼張告示:後廚參觀時間,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其他時間,請大家專心喝奶茶。
忙亂了一上午,總算熬到了晌午。
林婉音讓小翠去後廚,跟兩個大叔說多做幾個菜。又讓她跑出去叫周明他們進來吃飯。
周明正帶著幾個兄弟在電線桿底下站著,太陽曬得人發蔫。看見小翠招手,他愣了一下,沒動。
小翠跑過來:「周副官,太太讓你們進來吃飯!」
周明連忙擺手:「這怎麼行?我們在外頭守著就行,不打擾太太做生意。」
小翠也不跟他多話,直接跑回去了。
沒一會兒,林婉音自己走了出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周明,也不多說,就一句:
「讓你們進來就進來,站外頭幹什麼?飯做好了,進來一起吃。」
說完,轉身進去了。
周明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兄弟——幾個人眼巴巴地望著他,眼神里寫滿了「想吃」。
「……走吧。」
他一揮手,幾個人趕緊跟上。
進了店,周明愣住了。
店裡的桌子已經拼成了一張長桌,上面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炒青菜,豆腐湯,還有一大盆白米飯。旁邊還有一碟醬鴨,一盤炒雞蛋,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林婉音已經在桌邊坐下了,旁邊坐著小翠和另外幾個店員。她沖周明招手:
「愣著幹嘛?坐啊。」
周明站在原地,渾身不自在。
他是副官,跟了陳邵衡七八年了,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場面,讓他跟太太坐一張桌子吃飯?太太還跟店員們坐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店員,有男有女,年紀輕輕的,都笑眯眯地看著他。有個圓臉的姑娘沖他點點頭,熱情地招呼:
「坐呀,別站著。」
周明硬著頭皮坐下了。
他那幾個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挨著邊坐下了。屁股只敢沾椅子邊兒,腰板挺得筆直,筷子都不敢動。
林婉音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招呼他們:
「吃啊,愣著幹什麼?」
周明這才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飯。
他偷偷打量了一圈,太太和店員們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姑娘們嘰嘰喳喳說著店裡的事,小翠夾了一筷子紅燒肉,邊嚼邊說「這個好吃」。
沒有主僕之分,沒有規矩講究。
就跟……就跟一家人似的。
他想起自己從小在周家,吃飯是分桌的。老爺太太一桌,帳房先生們一桌,下人們另開一桌,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這兒……
他看了看林婉音,又看了看那幾個吃得正香的店員,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太太……讓他有點看不懂。
一個兵湊過來,小聲問:「周副官,這肉……能吃嗎?」
周明瞪他一眼:「端到你面前了還不能吃?」
那兵嘿嘿笑了兩聲,夾了一大塊肉塞進嘴裡,眼睛都亮了。
一頓飯吃得幾個兵渾身舒坦。
紅燒肉肥而不膩,青菜炒得脆生,豆腐湯鮮得能掉眉毛,醬鴨咸香適口,炒雞蛋嫩得流油。幾個人埋頭扒飯,筷子就沒停過,硬是把幾大盆菜掃了個底朝天。
林婉音端著茶杯看他們吃,笑眯眯的。
「以後你們如果在這兒守著,中飯晚飯就過來吃。」她說,「簡單的工作餐,不用有負擔。奶茶管夠。」
幾個兵抬起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裡都帶著光。
一個年紀輕點的憋不住,咧嘴笑了:「太太,真的?」
林婉音點點頭。
那兵嘿嘿嘿地笑起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吃完飯,幾個人幫著收了碗筷,才磨磨蹭蹭出了店門。
走到街角,幾個人湊一塊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店門,小聲嘀咕起來。
「周副官,」一個兵湊過來,「這活兒干多久?是一直幹嗎?」
周明看了他一眼:「怎麼?剛吃一頓就想跑了?」
那兵趕緊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這活兒多輕鬆啊,沒事就在街上溜達,到點了有飯吃,太太還給奶茶喝……」
另一個兵接話:「就是。比在營里操練舒服多了。」
周明沒說話。
那兵又補了一句:「周副官,你說這活兒能一直干不?」
周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幾個眼巴巴望著他的人,沉默了兩秒。
「先把今天守好。」
幾個人嘿嘿笑了幾聲,心滿意足地散開了。
周明站在街角,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店。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林婉音正在收帳本,小翠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什麼,幾個店員湊在一塊兒收拾桌子,有說有笑的。
他忽然想起剛才飯桌上,太太跟他們坐在一起,沒分什麼尊卑,就是普普通通地吃飯,還招呼他們「多吃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端碗的那隻手。
熱乎的。
不是飯菜的熱乎,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但他知道,那幾個兄弟今天回去,肯定要跟營里的人吹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