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這才想起來,前兩天跟裁縫店說好了。今天師傅上門量尺寸。
她拍了拍手,朝那十幾個還愣著的夥計喊了一聲:
「都站好,先量尺寸。」
十幾個年輕人回過神來,亂鬨鬨地往一塊兒湊。那個扎辮子的姑娘拽了拽旁邊的小伙兒,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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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要做衣服呢……」
林婉音聽見了,笑了笑:
「咱們以後要有自己的工作服。上班時候穿的,大家統一著裝。」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十幾張臉上掃過去,語氣平平的:
「每人一個季度兩套,一年八套。另外,兩雙鞋。」
安靜。
那十幾個人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扎辮子的姑娘才開口,聲音有點抖:
「東家……您說……給我們做新衣?」
林婉音點點頭:「嗯,店裡穿的。下了班可以穿回家,第二天再穿來。」
沒人說話。
那姑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補過兩回,針腳歪歪扭扭的。她旁邊的小伙兒穿得更破,膝蓋上兩塊大補丁,顏色都不一樣。
另一個小伙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發哽:
「我長這麼大……頭一回穿新衣裳。」
他說得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林婉音沒接話。
這個年代,太多人都是這樣——普通人家的孩子,從小到大穿的都是哥哥姐姐剩下的、爹媽改過的,縫縫補補又三年。新衣裳?那是過年才敢想的事。一年八套?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那個扎辮子的姑娘忽然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東家,您……您這是……」
她說不下去了。
林婉音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但語氣認真起來:
「先別急著高興。工作服有規矩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上班時間,不許戴首飾。」
幾個姑娘下意識摸了摸耳朵。有個戴銀耳環的,臉色有點僵。
林婉音繼續說:「第二,每天到店先洗手。指甲剪短,頭髮梳好。男的不許留長指甲,也不許抽菸喝酒;女的頭髮要紮起來。」
她頓了頓:「第三,衣服髒了及時換洗。咱們店賣的,不只是奶茶。」
她的目光從那十幾張臉上慢慢掃過:「還有一樣東西——乾淨。」
「客人一進來,看見你們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就覺得這店靠譜。咱們要讓顧客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一字一頓:
「這家店不一樣。」
那個扎辮子的姑娘小聲問:「東家,那衣服髒了咋辦?」
林婉音笑了,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後頭備了洗衣盆、肥皂。中午不忙的時候,換下來洗了,晾後院,第二天就幹了。」
姑娘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旁邊那個小伙又問:
「東家,那……那鞋子也是新的?」
林婉音點點頭:「也是新的。兩雙,一雙換著穿。」
小伙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面磨得發白,鞋底快磨透了,下雨天進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沒吭聲。
但他攥著衣角的手,青筋都露出來了。
「好了,先量尺寸吧。」
裁縫把包袱放在桌上,拿出軟尺,先打量了一圈這幫人,又看向林婉音:
「陳太太,您這店裡的人,看著就精神。」
林婉音笑了笑:「那就看您的手藝了。」
裁縫也笑了,轉過身,朝那排年輕人招招手:
「排好隊啊,一個一個來。」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那排年輕人身上。
他們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可那股子歡喜勁兒從眉眼間溢出來,藏都藏不住。有人低著頭笑,嘴角壓不下去;有人偷偷摸摸去拽衣角,像是新衣裳已經穿在身上了;那個扎辮子的姑娘站得直直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下巴微微抬著,仿佛怕一低頭這夢就醒了。
林婉音退後兩步,靠在吧檯上,看著他們。
這店,好像真的活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