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前的培訓，林婉音準備了整整三天。
她把店裡十幾個人都叫齊了。八個人站前台，四個人站後廚，整整齊齊排成一排，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林婉音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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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的人了。」
這話一出，底下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點緊張，又有點莫名的興奮。
林婉音說：「咱們先把規矩講清楚。」
先是後廚
後廚四個人，兩個大叔，兩個大媽，都是四十歲上下，是周明從熟人里找來的。其中一個姓劉的大叔，早年當過兵，後來傷了腿，幹不了重活，但眼神乾淨，一看就是個老實人。
林婉音帶他們進了後廚。
爐子已經支起來了，鍋里燒著水，案板上擺著木薯粉、糯米粉、紅豆、綠豆、仙草，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料，以後天天要煮。」她指著那幾口鍋，「紅豆綠豆要泡一夜，早上煮。煮到什麼程度？筷子一夾就爛，但不能散。散了就成粥了，不能當料。」
她頓了頓，又指向旁邊那一桶深褐色的湯汁：
「仙草不一樣。這個要提前一天煮好，放涼，靜置一夜，第二天才能結成凍。時間短了結不成，早了又容易老。記住沒有？」
劉大叔盯著那鍋，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記。
林婉音又拿起一把木薯粉，倒進盆里，加水，和面，搓成一個個小圓子。
「珍珠就這麼搓。大小要勻，跟小指頭肚差不多。太大，吸管吸不上來。太小，嚼著沒勁。」
她搓了幾顆，放在案板上，又拿起糯米粉，照樣搓了一排。
「這是糯米圓子，比珍珠軟，喜歡的人也不少。你們自己嘗嘗，記住口感。」
幾個後廚湊過來，捏起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互相看了看。
劉大叔說：「這個軟，那個有嚼頭。」
林婉音點點頭：「現在你們要記住大小。」
她又指著那一排瓶瓶罐罐：「紅豆、綠豆、薏米、西米、花生碎、蓮子、葡萄乾，都在這兒。後廚處理好了，拿到前台分裝到小格子裡。」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後廚的地，髒了要立刻掃乾淨。鍋碗瓢盆，用完就洗，不能留過夜。」
她指了指外面的玻璃牆。
「看見那個沒有？咱們的後廚是透明的，客人能看見你們在裡面搓圓子。所以，身上要乾淨，手要勤洗。後廚的人，幹活的時候戴口罩，不許戴首飾。」
幾個後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面玻璃牆擦得透亮，街上的行人走過去的影子都能看見。
劉大叔愣了一下，小聲嘀咕了一句：「那……那不跟唱戲似的？」
林婉音聽見了，沒惱，反而笑了：「對，就是唱戲。唱給客人看。讓他們看見咱們乾淨，他們才敢喝。」
劉大叔點點頭，不說話了。
前廳那邊，八個年輕人站成一排，四男四女，十七八歲到二十出頭，都是林婉音親自挑的。男的利索，女的乾淨，站在一起，看著就舒服。
林婉音帶著他們走到吧檯前，指著那一排玻璃罐。
「這些料，客人點的時候，你們問要加哪幾種。免費加三種，第四種起每樣加收兩分錢。也可以給客人推薦全家福，兩毛錢一杯，什麼料都加。」
八個人齊齊點頭。
林婉音拿起一個玻璃杯，那批定製的杯子剛送到。
「這是咱們的杯子。客人要是當場喝，就把吸管插好遞過去。要是帶走，就用軟木塞塞緊。要問一句：您是自己喝還是帶走？當場喝，咱們幫您插管。帶走，就給您塞好。」
一個扎辮子的姑娘舉手：「東家，那要是客人帶走，吸管怎麼辦？」
「用紙包著，跟杯子一起給。回頭咱們訂紙袋，裝吸管用。」
姑娘點點頭，從口袋裡摸出個小本子，低頭記。
林婉音又說：「杯子收押金，兩毛錢一個。也允許客人用自己的杯子。杯子退回來，押金還回去。這事兒，每一單都要說清楚。」
一個圓臉的小伙子問：「東家，要是客人拿回去不還呢？」
林婉音笑了：「那不更好？兩毛錢押金他留著，咱們白賺押金，還落個GG。」
底下幾個人都笑了。
林婉音等他們笑完，繼續說：
「點單、收錢、找錢，這些活兒要練。咱們沒有洋人的收銀機，只能自己算。算錯了，自己賠。算對了，月底有獎金。」
幾個人互相看看，眼神里多了點認真。
下午的時候，林婉音把所有人叫到前廳，讓他們圍坐成一圈。
「規矩都講清楚了，現在說說你們最關心的。」
她頓了頓，看著那十幾張臉：「工錢。」
底下一下子安靜了。
林婉音說：「每人每個月十二塊，包兩餐。干滿一年，每年多五天年假。多一年工齡多一天年假，最高能歇二十天。」
一個年輕姑娘小聲問：「東家，年假……是什麼意思？」
林婉音想了想：「就是每年額外有幾天，你不用來店裡，想休息就休息，工錢照發。」
姑娘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夥計忽然開口：
「那……那我要是干滿十五年，就能歇二十天？」
林婉音點點頭：「對。」
那夥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爹幹了一輩子，一天都沒歇過。」
周圍安靜了一瞬。
林婉音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說：
「還有，咱們店每周休息兩天。」
那個扎辮子的姑娘又舉手了：「東家，每周是啥意思？」
「一周就是七天，這七天裡頭，你們能歇兩天。不過店裡得有人守著，所以大家輪著來。回頭我排個班表，哪天輪到誰休息，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底下徹底安靜了。
他們互相看著，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一個姑娘小聲嘀咕：「七天歇兩天？那……那一個月能歇八天？」
林婉音點點頭。
她旁邊那個夥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婉音不知道，在這個時代，普通工人一個月只能歇一兩天，有的甚至一天都不歇。七天歇兩天，那是洋行高級職員的待遇，普通人家聽都沒聽過。
她繼續說：「工作時間呢，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中午休息一個鐘頭，下午五點再休息一個鐘頭。大家輪流，該吃飯吃飯，該歇著歇著。」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幾張臉，以為他們會嫌時間長。
結果那十幾個人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茫然。
一個圓臉的小伙子小聲說：「東家，這……這不是跟別處一樣嗎？」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對，這個時代，每天干十二個鐘頭，是常態。在他們眼裡，這根本不算問題。
她笑了笑，繼續說：
「但是，超過這個時間算加班。加班有加班費。」
這下他們真的聽不懂了。
「加班費是啥？」
林婉音解釋：
「比方說，你正常干一天，能掙四毛錢。要是干到晚上十點以後，多出來的一個時辰，算你一倍半的工錢——那一個時辰，就值一毛錢。要是碰上你休息的日子來加班，算雙倍。」
她看著那幾張臉，又說：
「要是碰上過節，端午節、中秋節這些，店裡要開門，那天幹活算三倍。你干一天，拿三天工錢。」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那十幾個人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在看一個怪物。
那個扎辮子的姑娘咽了口唾沫，小聲問：
「東家，您說的……都是真的？」
林婉音點點頭：「真的。」
姑娘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您這店，能賺錢嗎？」
林婉音笑了。
「能不能賺錢，是我的事。你們只要好好干，該拿的一分不會少。」
底下還是安靜，但那股安靜的味道不一樣了。
林婉音又說：
「頭兩個月，算試用期。這兩個月，工錢按十塊給。兩個月之後，能幹下來的，咱們正式簽合同。從第三個月開始，就按十二塊給。」
幾個人互相看看，眼睛裡都是光。
十塊。
試用期十塊，也比別家多了。
那要正式上工了……
一個姑娘忍不住笑了出來，笑了一半，又趕緊捂住嘴。
林婉音看著她，也笑了。
「行了。明天開始練手，誰學得快，誰先上崗。」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請問，這兒是禧茶嗎？」
林婉音回頭，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包袱，肩上挎著軟尺。
是裁縫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