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把自己那張皺巴巴的草稿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拿不出手。
這手字,擱現代倒還湊合,可來了這個時代,就成了剛蒙學的一年級小朋友寫的,歪歪扭扭不說,好些還是簡體字,別人壓根看不懂。陳紹衡就老說她寫字沒規矩,橫不平豎不直,缺胳膊少腿的。
她盯著那幾頁紙發了會兒呆,嘆了口氣。
不行。得找個會寫字、懂文書的,重新謄抄一遍。
晚上,她把這事兒跟陳紹衡說了。
陳紹衡聽完,想都沒想:「周明。他就能幹。」
林婉音愣了一下:「周明?他怎麼什麼都會啊?」
陳紹衡把紙還給她,嘴角動了動:「你小瞧他了。杭州周家出來的,讀過私塾,又進過講武堂。字寫得好,文書也熟。你那些條條款款,他聽得懂,也寫得清。」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於是第二天,陳紹衡的書房裡,周明坐在書案邊,面前鋪著一張白紙,手裡握著筆。林婉音站在他旁邊,把那張皺巴巴的草稿遞過去。
陳紹衡窩在沙發上,端著茶杯,一副「我就看你們折騰」的表情。
「你先照著謄一遍,」林婉音說,「看看能不能寫清楚。」
周明點點頭,接過來,低頭一看……
筆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這字……有些筆畫連在一起,有些該連的又斷著。幾個字他看著眼熟,仔細一認,又好像缺了點什麼。還有幾個乾脆不認識,像是對著字帖描了一半就扔下的。
他抬起頭,看了林婉音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翻到第二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紹衡在沙發上瞧見周明那表情,嘴角彎了彎。
周明把幾頁紙都翻完了,抬起頭,欲言又止。
斟酌著說:「太太這字……有些特別。」
林婉音也不惱,把草稿拿回來:
「那這樣,我說,你寫。」
周明點點頭,重新握好筆,筆尖落在紙上。
林婉音清了清嗓子:
「禧茶僱傭合同。」
周明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林婉音說:「寫啊。」
周明低下頭,工工整整寫下這幾個字。
林婉音繼續念:
「甲方:禧茶。乙方:員工姓名先空著,等簽合同了讓他們自己填。」
周明寫完了,等著。
「第一條,工作內容。乙方需按照甲方要求,從事奶茶製作、顧客接待、後廚備料等相關工作。」
周明一邊寫,一邊在心裡嘀咕,這詞兒,怎麼跟軍令似的?
「第二條,工作時間。每日工作時間為上午九點至晚上九點,中午休息一小時,傍晚休息一小時。每周工作五天,休息兩天。」
周明的筆尖頓了一下。
每周休息兩日?
他從小到大,周家的下人每月只歇初一十五。後來進了軍隊,更是從不知「休息」為何物。
他沒抬頭,繼續寫。
沙發上,陳紹衡端著茶杯的手也頓了一下。
「婉音,」他開口,「你說的休息兩天,是每周?」
林婉音點點頭:「對啊。」
陳紹衡沉默了兩秒,沒說話。
林婉音繼續念:
「第三條,薪資待遇。試用期兩個月,每月十元。轉正後每月十二元。每月十五日發放上月工資。」
「第四條,加班費。超出工作時間部分,按平日一倍半計算。周末加班按雙倍計算。法定節假日加班按三倍計算。」
一倍半?雙倍?三倍?
周明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林婉音,又看了看陳紹衡。
陳紹衡端著茶杯,面上不顯,但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林婉音沒理會,繼續念:
「第五條,年假。乙方工作滿一年,享有五日帶薪年假。工齡每增加一年,年假增加一日,最高不超過二十日。」
周明寫完了,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年假?
他從沒聽過這個詞。
「第六條,福利待遇。甲方提供每日兩餐。工作期間統一發放制服,每人四季各兩套,共八套,兩雙鞋。」
「第七條,試用與轉正。試用期兩個月,期滿經考核合格,正式錄用。不合格者,解除合同。」
「第八條,合同解除。雙方須於七日前通知,方可解除合同。」
林婉音頓了頓,又念:
「第九條,乙方須遵守甲方規章。包括:上崗前洗手、保持個人衛生、不准在店內吸菸喝酒、不准與顧客發生衝突、不准私拿店內財物。違者甲方得隨時開除,乙方不得異議。」
周明 一 一 寫下。
林婉音想了想,又開口:
「再加一條。第十條,保密義務。」
周明抬頭看她。
林婉音說:
「乙方在職期間,因工作所知悉之甲方經營信息,包括但不限於奶茶配方、製作工藝、進貨渠道、客戶名單、經營數據等,均屬商業秘密。未經甲方書面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人泄露。離職後亦同。」
周明的筆停在紙上。
他聽懂了,太太在說那些配方、那些門道,不能帶出去,不能告訴別人。
他在周家長大,知道商號的規矩。杭州城裡那些老字號,最怕的就是夥計把秘方帶出去,另開一家。
他低下頭,繼續寫。
林婉音又說:
「第十一條,競業限制。乙方離職後一年內,不得在上海灘開設或受僱於與甲方同類之飲品店鋪。違者甲方有權追究賠償責任。」
周明的手又頓了一下。
這一條,比剛才那條還重,不只是不能說,連去別家干都不行。
他想起杭州那些老字號,東家對核心夥計,也是這麼防著的。
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
林婉音念完最後幾條——損失賠償、工作交接、爭議處理,一共十四條。
周明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看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從第一條到第十四條,工錢、假期、加班、福利、保密、賠償……能想到的,全寫上了。
他在周家見過契約,在軍隊簽過文書,可從沒見過這樣周全的。
陳紹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不知在想什麼。
林婉音拿起紙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了,就這樣。」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周明:「對了,你們這兒簽合同,一般一式幾份?」
周明愣了一下。
一式幾份?通常是一式一份,由僱主收著。軍隊裡的文書,也是一份留底,一份上交。
他想了想,說:「太太,一般是……一式一份。」
林婉音眨眨眼,看向陳紹衡。
陳紹衡慢悠悠地說:「你要幾份就幾份。反正周明能寫。」
林婉音想了想:「那就一式三份吧。員工一份,店裡留一份,我這裡留一份。雙方畫押,各執一紙。」
周明點點頭,在紙的最後添了一行字:
「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雙方各執一紙為憑。」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著那張紙,忽然問:
「太太,您這合同……是跟誰學的?」
林婉音眨眨眼:「我自己想的。怎麼了?」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
「太太,我在杭州長大,我們周家也算經商的人家。可我沒見過這樣的契約。」
他頓了頓:「對員工好的地方,比杭州城裡最大的商號還厚道。護著自己的地方,也不含糊。該防的都防了。」
陳紹衡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林婉音笑了:「大家把話說清楚,以後才好相處。」
周明站起來,朝陳紹衡先點了下頭,又轉向林婉音:
「太太,我回去謄清,明天送過來。」
他推門出去。
走在迴廊里,他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條款——年假、加班費、保密協議、競業限制……
這位太太,到底是哪兒來的?
書房裡,陳紹衡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婉音亮晶晶的眼睛上,慢悠悠地開了口:
「開心了?」
林婉音笑著點頭,像只歡快的小鳥跑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仰著臉看他。
「我覺得我這個店,一定可以的。」
陳紹衡低頭看她,沒說話。
只是伸手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剛才她在那兒念合同,周明在旁邊寫,他就在一旁聽著。一條一條聽下來,越聽越覺得——他的婉音,真是鬧著玩呢。
什麼年假、加班費、競業限制,這些詞他聽都沒聽過。他手底下的兵,跟了他十幾年,也沒見誰拿過「雙倍工錢」。他覺著新鮮,但更多的,是看不懂。
她說「東陽老家」如何如何,這話他早就聽膩了。東陽那地方他不是沒打聽過,哪有這樣的規矩?可她每次都能拿出些他從來沒聽過的東西,說得頭頭是道,做得有模有樣。
他又覺得,這玩意兒不像是瞎編的。
想著想著,他嘴角動了動。
想笑。
但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