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個夜晚,在懸崖邊,他拉住她的那一刻。
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酸的,澀的,還有一點疼。
「所以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流暢 】
蘇文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有紅玉。」
沈懷仁沒再說話。
兩個人默默走了一段。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傘面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兩旁的屋檐上。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雨聲,和傘下這兩步寬的安寧。
又走了一會兒,蘇文忽然說:「他現在搬去學校的教員宿舍住了。」
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那雙眼睛望著前面的雨幕,有什麼東西沉在裡頭,淡淡的,化不開。
沈懷仁側頭看了她一眼。
雨霧裡她的側臉看不太真切,只有睫毛上落著細細的雨珠,微微顫著。
他沒接話,只是把傘往她那邊又傾了傾。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蘇文沒再說什麼。
送到巷口,她照例往裡走幾步,回過頭來看他。
「明日見。」她說。
然後她轉身,跑進了那條窄窄的弄堂,推開那扇黑漆門,進去了。
門關上了。
沈懷仁站在巷口,撐著那把傘,聽著雨落在傘面上的聲音,很久沒有動。
傘柄上,似乎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傘,那是她的傘。
她把傘留給了他。
沈懷仁站在那裡,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雨夜很冷,可他握著傘柄的手,是暖的。
一路上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那一句話——
他現在搬去學校的教員宿舍住了。他不要她了。
這麼好的姑娘,他不要她了。
他想,要是換了他——那他一定……
念頭剛起,他就自己掐斷了。
不該這麼想。
可這念頭像野草似的,掐了又長,長了又掐。
沈懷仁走著走著,忽然站住了。
他就那樣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想那些打烊後越來越快的動作,想那些走出門時往巷口看的目光,想那些並肩走過夜路時放慢的腳步,想那些送到巷口捨不得走的心情。
不是因為順路。
是因為那個人站在那裡。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的不是她。
明白的是自己。
他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
沈母心裡揣著這件事,一宿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永和堂。
鋪子裡正是熱鬧的時候,抓藥的、問診的進進出出。沈懷仁不在櫃檯後頭,問了夥計才知道,他去後頭庫房清點藥材了。沈母沒讓人叫他,自己熟門熟路地走到櫃檯邊,拉住一個在永和堂幹了十幾年的老夥計。
「老張,我問你點事。」
老張見她神色鄭重,連忙放下抹布:「太太您說。」
「那個常來抄病案的姑娘,」沈母壓低聲音,「蘇姑娘,你對她了解多少?」
老張愣了一下,笑了:「您問蘇姑娘啊。」
「知道倒是知道一點。」老張點點頭,「是少東家找來幫忙抄病案的。那姑娘字寫得好,您是沒見著,一筆小楷,工工整整的,比咱們這些粗人強多了。」
沈母「嗯」了一聲,等著他往下說。
老張想了想,又道:「這姑娘話不多,做事倒是勤快。不光抄病案,藥材挑揀、晾曬這些活兒,看見了也搭把手。病人多的時候,她還在門口幫忙維持秩序,把急的重的先放進來,省了咱們不少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賞:「她來了以後,堂里的大夫都省心多了。有些老太太抓了藥不放心,非要問清楚怎麼煎,她就接過去,一遍一遍地講,講明白了才放人走。您是沒見著,那些老太太可喜歡她了。」
沈母聽著,心裡又軟了幾分。她親眼見過那些,知道老張說的都是實話。
「那她……」沈母斟酌著措辭,「她是怎麼個來歷,你知道嗎?」
老張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點困惑的表情。
「說來也怪。」他壓低聲音,「這蘇姑娘剛來那會兒吧,是做婦人打扮的,頭髮綰著髻,穿著舊式襖裙。可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又開始梳起辮子來。」
沈母心裡微微一動。婦人打扮?
「少東家一直叫她蘇姑娘,我們也跟著這麼叫。」老張說,「只是……心裡頭多少有點奇怪。不過我們也不方便多問。」
她正想再問,門口忽然進來一個小丫鬟,手裡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襖,一進門就朝角落裡張望。
「紅玉來了。」老張朝著門口喊了一聲,又回過頭來看向沈母,壓低聲音道,「太太您瞧,那就是蘇姑娘的丫鬟,叫紅玉。這丫頭忠心得很,雨天送傘,天涼送衣裳,今兒準是來給她們小姐添衣服的。」
他往門口方向努了努嘴:「對了,她們主僕倆就住兩條街外的寶山路,好像是叫……如意里。」
沈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小丫鬟沒找著人,把衣裳交給另一個夥計,托他轉交。轉身時正好對上沈母的目光,她有些怯生生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匆匆走了。
沈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默默記下那個名字。
如意里。
從永和堂出來,往東走兩條街,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口,就是如意里。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蔭遮著半邊路。往裡走,兩排石庫門房子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青磚灰瓦,黑漆大門。門楣上雕著些花飾,有的還刻著「福」字,年頭久了,漆色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沈母站在弄堂口往裡望了望,見有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便笑著走過去。
「大姐,跟您打聽個人。這裡是不是住著一位蘇姑娘?二十上下,帶著個丫鬟的。」
老太太抬起頭,想了想,搖搖頭:「蘇姑娘?沒聽說過。」
沈母愣了一下,又問:「就這弄堂里,沒有嗎?」
「沒有。」老太太低頭繼續擇菜,「這弄堂里住的人我都認識,沒有姓蘇的姑娘。」
沈母不死心,又往裡走了幾步,碰見一個提著水桶的年輕婦人。她又問了一遍。
年輕婦人也搖頭:「蘇姑娘?沒聽說過這個人。」
沈母站在弄堂里,心裡犯起了嘀咕。老張明明說她就住在這裡,怎麼沒人知道?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哦,對,那姑娘帶著個丫鬟,叫紅玉。」
年輕婦人一聽,笑了:「哦!你說紅玉啊!那她家小姐就是毛太太呀!」
沈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毛……毛太太?」
「是呀。」年輕婦人往弄堂深處一指,「喏,就住到底那棟。毛先生的家眷嘛,她先生在滬江大學教書的,是個文化人呢。」
沈母站在原地,耳邊嗡嗡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響。
「她……」她的聲音有些發乾,「她不是姓蘇嗎?」
「姓蘇?」年輕婦人想了想,「這我倒不知道。我們只叫她毛太太。她平時不怎麼出來,不過紅玉那個丫鬟倒是跟我們處得熟,嘴甜得很。」
沈母沒有再問。
她站在那裡,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毛太太。
不是蘇姑娘,是毛太太。
嫁了人的。有丈夫的。
她扶著旁邊的牆,慢慢穩住自己。那婦人見她臉色不對,關切地問:「您沒事吧?」
沈母擺擺手,說不出一句話。
她轉身往回走。
走得很快,腳步卻有些踉蹌。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那句話——毛太太,她先生在滬江大學教書的。
她那麼喜歡的姑娘,她一眼就看上的姑娘,她以為能給兒子說親的姑娘,是有夫之婦。
沈母走到弄堂口,忽然站住了腳。
她想起老張說的那些話
想起兒子看那姑娘的眼神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得回去問問懷仁。
他到底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