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堂打烊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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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裡安靜下來。夥計們把藥材歸置好,把櫃檯擦乾淨,把一天的帳目理清爽,然後陸續散去。最後走的是沈懷仁。他要再檢查一遍門窗,看看後院的爐火有沒有熄透,順便把明日要用的東西提前備好。
這些事本可以讓夥計做,但他習慣了。
從前祖父在的時候,也是這樣。老爺子說,開藥堂的,最後一盞燈得自己熄。
沈懷仁把最後一扇窗扣好,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藥櫃在暮色中靜靜立著,抽屜上那些小銅環泛著最後一縷天光。空氣里還是那股熟悉的藥香,苦的、甘的、辛的,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但他聞了二十多年,早就聞成了心安。
他吹熄了燈,推門出去。
巷子裡已經安靜下來。遠處有輛黃包車慢悠悠地過去,車夫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迴響。
沈懷仁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
巷口站著個人。
暮色里,那身影單薄而安靜,正往他這邊望著。
沈懷仁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
「蘇姑娘?」他有些意外,「你怎麼還沒回去?」
蘇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昏黃的天光里看不太真切。
「出門的時候碰見一個病人,拿著方子問用法,就耽擱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沈懷仁聽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她總是這樣,溫溫柔柔的,對誰都有耐心。他看著她,就覺得心裡安穩。
「我送你回去。」他說。
蘇文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
兩個人並肩往巷子深處走去。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月亮升起來,把石板路照得泛白。兩旁的屋檐在腳下投著斜斜的影子。偶爾有狗從牆根下跑過,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懷仁走在靠外側的那一邊,步子放得慢,正好能配合上她。
蘇文知道自己走不快。她也知道他是在等她。她偶爾偏頭看他一眼,他正看著前面的路,側臉的線條被月光勾得柔和。
走了一會兒,沈懷仁忽然開口。
他實在找不出什麼話,只能說:「今日那些病案……多謝你。」
蘇文搖搖頭:「沈先生客氣了。」
沈懷仁沉默了一下,又說:「你整理的那幾份舊案,我祖父留下的那些,我都看了。」
蘇文偏過頭看他。
「歸得很好。」他說,聲音不高,卻很認真,「比我做得好。」
蘇文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嘴角彎了彎。
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誇過了。嫁人之後,她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丈夫不愛她,公婆不喜她,她像一件擺錯了地方的器物,擱在哪裡都不對。
忽然聽見這樣的話,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沈先生這是誇我?」
「不是夸。」沈懷仁說,「是實話。」
蘇文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他腳邊慢慢地移著。
又走了一段,蘇文忽然問:「沈先生每日都來永和堂,不歇著嗎?」
「差不多。」沈懷仁說,「習慣了。」
「不累嗎?」
沈懷仁想了想,說:「累。但也沒什麼。」
蘇文看著他。
他看著前面的路,語氣平平淡淡的:「晚上安靜,能幹些細活。白天人多,靜不下來。」
蘇文明白他說的細活是什麼,那些需要靜下心來才能做的事。比如給祖父留下的舊稿謄抄整理,比如琢磨一些疑難雜症的方子。
她想起自己抄那些舊案時,翻到過他寫的批註。字跡潦草得很,但每一處都寫得認真。有時候是幾味藥的增減,有時候是「此方與某案相似,可參看」。還有一次,她看見他在一個舊方子旁邊寫了幾個字:「存疑,待考。」
那幾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像是跟誰較著勁。
她那時候想,這個人的認真,像是刻在骨頭裡的。
巷子越走越深,兩旁的房子也矮了下來。前面就是她住的那條弄堂,再走幾步就能看見那扇熟悉的黑漆門。
沈懷仁在巷口站住了。
蘇文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就到這裡吧。」她說。
沈懷仁明白她的意思——送到巷口,不往裡進,這是規矩。
她往裡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月光下,他還站在那裡,沒有走。
「沈先生。」她忽然開口。
沈懷仁看著她。
蘇文頓了頓,說:「明日……我還來。」
沈懷仁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
蘇文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裡走。黑漆門開了,又關上。
巷子裡只剩月光,和那個站在巷口的人。
沈懷仁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第二日打烊後,沈懷仁一出大門,又看見了她。
她還站在那兒,還是那身斜襟的襖子,辮子垂在肩頭。見他出來,她沒說話,只是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沈懷仁走過去。
「又落了東西?」他問。
蘇文彎了彎嘴角,沒答這話,只問:「沈先生今日走得比昨日早。」
沈懷仁愣了一下。
他今日確實是提前收拾完的。不知道為什麼,總想著早些出來看看。
他沒解釋,只說:「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進巷子。
月光還是那樣好,石板路還是那樣白。兩旁的屋檐在腳下投著斜斜的影子,偶爾有風吹動誰家門上的鈴鐺。
他們走得不快,也不說話,就那麼慢慢地走著。
有時候沈懷仁會問一兩句——今日的病案多不多?那幾份舊稿抄完了沒有?蘇文答了,他又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蘇文也不急,就那麼等著。
等他想好了,再說下一句。
走到巷口,沈懷仁又站住了。
「明日……」他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文看著他。
沈懷仁說:「明日我早些。」
蘇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沈懷仁看見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推開那扇黑漆門,走進去,然後把門關上。
巷子裡又安靜下來。
後來就慢慢成了習慣。
每日打烊後,沈懷仁把最後一扇窗扣好,把最後一盞燈吹熄,推門出去。
巷口站著一個人。
她看見他出來,就往他這邊看一眼。
他走過去。
「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進巷子。
有時候話多些,有時候話少些。有時候他會問她一些事:「桐城那邊冬天冷不冷?家裡還有什麼人?」她答得不多,他問得也不急。
有時候是她問他:「今日病人多嗎?累不累?」他說還好,她就點點頭,不再問了。
走到巷口,他站住。
她往裡走幾步,回過頭,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裡,等那扇門關上,才轉身往回走。
誰也不說破什麼。
但誰都知道,這條夜路,是一個人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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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著小雨。
蘇文撐著傘站在巷口。沈懷仁走過去,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慢慢往巷子裡走。雨落在傘面上,細細碎碎地響。她的肩膀偶爾碰到他的手臂,又很快移開。後來就不移了,就那麼輕輕靠著。
走到半路,他忽然問:「你一個人這樣,家裡人不擔心嗎?」
蘇文愣了一下,沒說話。
沈懷仁知道自己問錯了,正想岔開,她卻開口了。
「家裡……」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家裡不知道這邊的事。」
沈懷仁聽著,沒有接話。
她又說:「我不能回去的。」
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沈懷仁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她。她看著前面的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睫毛上落著細細的雨珠,微微顫著。
「如果家裡知道……」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知道我被丈夫嫌棄,被公婆厭棄……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她沒有說那條路是什麼。
但沈懷仁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