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仁二十七歲尚未娶妻。說起來也不算稀奇。可知曉內情的人,總要嘆一句「可惜」。
他十七歲那年定下的親事。
女方是父親的故交之女,姓周,比他小兩歲。據說是個極溫婉的姑娘。兩家相看過,都滿意,便換了庚帖,只等過兩年完婚。那時候沈懷仁還跟著祖父學醫,日日泡在藥堂里,對這門親事沒什麼想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如此,沒什麼可想的。
變故出在第二年。
周家姑娘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後來便見了血。大夫去看過,說是癆病。周家四處求醫,沈家也幫著尋方子,永和堂最貴重的人參、鹿茸,流水似的往周家送。可那姑娘還是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婚事就這麼拖下來。
拖了兩年,人沒了。
沈懷仁去弔唁時,只遠遠看了一眼靈堂。他沒見那姑娘幾面,說不上多傷心,可那口薄棺停在堂前,白幡在風裡飄著,他心裡還是空落落的,那本該是他的妻。
後來祖父也走了。
老爺子走之前,拉著他的手說:「永和堂就交給你了。你爹一個人撐不住,你得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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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祖父走後,他果然再沒閒下來。永和堂在上海有兩家店,一家在城東,父親沈忠坐堂;一家在城西,他帶著幾個夥計撐著。每日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有時候剛躺下,又被人敲門叫起來——急症不等人。
沈母急。兒子二十七了,婚事還懸著,她能不急嗎?隔三差五托人說媒,今日說張家的姑娘好,明日說李家的閨女賢惠。沈懷仁聽完了,點點頭,說「娘看著辦」。可下一句總是:「這幾日藥堂忙,過些日子再說。」
過些日子,再過些日子,一年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也不是沒有合適的。有人給他看過照片,有姑娘跟著長輩來過永和堂。可沈懷仁坐在診台後,給人把脈,開方,送走,然後繼續看下一個病人。那些姑娘長什麼樣,他記不太清。只記得有人嫌藥堂味道重,捂著鼻子;有人坐了一會兒就走,說「太悶了」;有人倒是坐得住,可一句話也不說,光低著頭,讓人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想,或許緣分沒到。
可緣分是什麼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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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沈母無事,便想著來永和堂看看兒子。
她其實很少來鋪子裡。永和堂有兒子盯著,她從不過問生意上的事。可這幾日心裡總有些惦記。懷仁這孩子,近來回家越來越晚,問起來就說鋪子裡忙。可再忙,也不至於天天如此。
她想來看看,到底是忙成什麼樣。
永和堂還是老樣子。三開間的門臉敞著,藥香從裡頭飄出來,混著些微的苦味。沈母剛走到門口,卻見裡屋出來一個年輕女子,端著曬好的藥材,正往藥櫃那邊走。
她頓住了腳。
那女子穿著件月白色的襖子,領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從耳後垂下來,辮梢處別著一枚小小的銀簪,松松搭在肩頭。
她走到藥櫃前,拉開一隻抽屜,將藥材放進去。正要轉身,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櫃檯那邊衝過來,跑得太急,腳底絆在門檻上,「啪」地摔在地上。
那孩子四五歲模樣,臉蛋髒兮兮的,不知在哪裡蹭了一臉灰。咧著嘴正要哭。
女子快步走過去,彎下腰,一手扶著孩子的肩,一手拿著塊帕子,正給孩子擦臉。也不嫌髒,一邊擦一邊輕聲問:「疼不疼?下次跑慢些,仔細摔著。」
孩子搖搖頭,咧嘴笑了。
女子也笑了,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塞進他手裡:「去吧,找你娘去。」
孩子跑開了。
女子直起身,轉過臉來。
沈母這才看清她的長相——清秀的一張臉,眉眼溫婉,氣韻沉靜。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種。她站在那裡,周身透著一股安安靜靜的氣息,像一株不聲不響的植物,卻讓人挪不開眼。
沈母心裡奇怪:這是誰?永和堂什麼時候請了女夥計?
她往鋪子裡走了兩步,拉住一個夥計,低聲問:「那位姑娘是?」
夥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哦,那是蘇姑娘。常來幫忙抄病案的。」
「蘇姑娘?」
「對。字寫得特別好,少東家常讓她幫著謄寫。」夥計壓低了聲音,「人也和氣,病人可喜歡她了。」
沈母點點頭,沒再問。
她站在櫃檯旁邊,不動聲色地看起來。
那姑娘已經坐回角落裡那張桌子前。桌上攤著一沓紙,她提起筆,低頭開始寫。筆尖在紙上穩穩移動,一行行小楷便落了下來。隔得遠,沈母看不清字跡,但見她握筆的姿勢,就知道是下過功夫的。
她寫字時很專注,偶爾停下來看一看原稿,又繼續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柔和而清晰。
沈母正看著,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過去。
「姑娘,」老太太從籃子裡摸出兩個雞蛋,往她手裡塞,「上回多虧你幫忙,這個你收著,別嫌少。」
那姑娘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推辭:「婆婆,這怎麼好意思,您自己留著吃……」
「我一個老婆子,留著做什麼?」老太太不由分說,把雞蛋塞進她手裡,「你拿著!上回我那方子看不懂,多虧你給我講明白。你這姑娘心好,老婆子記著呢。」
那姑娘推不過,只好接了,臉上浮起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母心裡動了動。
不是那種客氣的、應付的笑。是真不好意思,是真的覺得受之有愧。
又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進來,那孩子一看見那姑娘,竟伸出小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那姑娘放下筆,走過去,輕輕捏了捏孩子的小手,低頭跟他說了句什麼。孩子咯咯笑起來,婦人也在旁邊笑了。
沈母看著這一幕,心裡越發喜歡。
這姑娘,待人接物這樣妥帖,對老人孩子這樣耐心,一看就是好人家教養出來的。模樣也周正,眉眼間那股沉靜的氣韻,更是難得。
她正想著,兒子從後院出來了。
沈懷仁穿著灰布長衫,袖口挽著一截,像是剛去後頭看過藥材。他走到診台前,正要坐下,目光卻先往角落裡掃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很輕,像是不經意的。
可沈母看見了。
那一眼裡,有東西。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姑娘正低著頭寫字,沒察覺有人在看她。
兒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移開,落在鋪子裡別的地方。
就一瞬。
可那一瞬,他的眼神不是看夥計的眼神,不是看病人家屬的眼神,也不是看尋常來客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有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沈母心裡一下子亮堂了。
這孩子。
她再看那姑娘,越看越覺得順眼。
她又看了看兒子。他在診台後給人把脈,神情專注,可偶爾抬眼,目光還是會往那個角落飄一下。
一個沉靜,一個溫和;一個寫得一手好字,一個把脈開方救人。站在一起,光是想一想,就讓人覺得舒坦。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她悄悄轉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站住腳,回頭看了一眼永和堂的招牌。
黑底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堂堂的。
她想起兒子看那姑娘的那一眼。
沈母站在那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旁邊經過的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她也不在意,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她想起那姑娘的辮子。
蘇姑娘。
好姑娘。
得打聽打聽是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