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連日的陰雨終於停歇,空氣里還帶著濕潤的草木清香。陳紹衡剛批完手頭的軍報,抬眼便見林婉音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蘭草葉子。那慵懶的側影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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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鋼筆,走過去,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悶了?後山馬場新來了幾匹溫順的母馬,帶你去轉轉?」
「真的?」林婉音的眼睛頓時亮了。
去馬場的路上經過車庫,那輛黑色的斯蒂龐克靜靜地停在那裡。她心念一動,輕輕拉住陳紹衡的衣袖。
「阿衡,」她仰起臉,眼底閃著狡黠的光,「既然都出來了,你教我開車好不好?」
陳紹衡腳步一頓,眉頭立刻蹙起:「胡鬧!那是鐵傢伙,一不小心就會傷著。這不是你該碰的。」
見他拒絕得乾脆,林婉音不但不退縮,反而挽住他的手臂,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有你在旁邊看著,我能出什麼事嘛。」她輕輕晃著他的胳膊,眼巴巴地望著他,「就教我最基礎的,好不好?」
「開車哪裡是那麼容易的?」陳紹衡無奈地搖頭,語氣卻已不自覺地放軟,「沒幾個月的練習都上不了路,你當是兒戲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我不行?」她不服氣地嘟起唇,眼底閃著倔強的光,「說不定我很有天賦呢?」
他垂眸,看著她纖長睫毛下那汪清澈的、帶著懇求的眼眸。嬌軟的語調像羽毛,一遍遍搔刮著他心頭的堅持。
罷了,他想。就依她一回。女人家,哪裡真擺弄得了這個?讓她在空地上折騰幾下,知難而退也好,全當是哄她開心了。
「……真拿你沒辦法。」他終是嘆了口氣,語氣里是無奈,又混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只准在營後大操場,不准胡來,一切聽我指令。」
「一定聽你的!」她立刻笑開了花,眼角眉梢都漾著得逞的喜悅。
營後大操場空曠安靜,只有微風拂過草葉的沙沙聲。
陳紹衡沒讓她立刻上車,而是先帶著她熟悉車輛。他指著駕駛室,耐心得像個體貼的教官:「底下有三個踏板。最左邊是離合器,踩下去,發動機和輪子就分開;抬起來,它倆就合上。起步、換擋,全看它。」他的手指依次點過,「中間是剎車,最右邊是油門。」
他坐進駕駛座,示意她靠近細看。「看好了,啟動之前,先確認檔位在空檔。」他大手握著檔杆,清晰地演示著空檔的位置,「然後,鑰匙擰到這裡,啟動。」
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身微微震動起來。
「現在,踩死離合,掛一檔。」他的動作緩慢而清晰,確保她能看清每一個步驟,「輕點油門,聽引擎聲音變了,再慢慢抬離合……對,感覺到車頭動了麼?這就是半聯動點,穩住……」
他開著車在操場上緩緩繞了小半圈,仔細講解著如何轉向,如何判斷距離,然後平穩停下。
「看明白了?」他轉頭問她,心裡並沒抱太大期望。這東西,壯小伙都得學上十天半月,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能記住步驟就不錯了。
林婉音卻躍躍欲試地點頭,迫不及待地和他換了位置。
她一坐下,感覺立刻不同。座椅硬邦邦的,視野也偏低。她深吸一口氣,回憶著步驟:空檔,點火。
「轟——」引擎成功啟動。
「成功了!」她忍不住輕呼,帶著點小得意看向他,像只偷到腥的貓。
陳紹衡嘴角微揚,又迅速壓下:「嗯。繼續,踩離合,掛一檔。」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她雙手握住方向盤,用力一擰——那盤子竟似焊死一般,只微微動了一下。
「天啊!怎麼這麼重!」她脫口驚呼。這和她認知里輕便的方向盤完全不同,沉得像在搬動一塊巨石!她憋足了勁,手臂都使得發顫,細密的汗珠瞬間沁出額角,才勉強讓車輪轉過一個角度。
「用腰腹的力量,別光用手臂。」他的聲音從旁傳來,沉穩依舊。
她幾乎將整個人都趴在了方向盤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終於讓這個「鐵疙瘩」聽話地轉向。
更難受的是離合。那踏板仿佛連著千斤巨石,她需要用盡小腿的力氣才能踩到底。掛擋時,檔杆行程長且模糊,還帶著明顯的阻力。她費力地推拉,嘴裡無意識地嘀咕:「這行程真長……得兩腳離合吧……」
「兩腳離合?」
陳紹衡眸光驟然一凝。
這是個極其專業、老兵才懂的詞。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夫人,從哪裡聽來?還說得如此自然?
他壓下心中驚異,不動聲色:「對,踩下去,鬆開,再踩,再掛。你試試。」
她依言而行,雖然動作生澀,但流程絲毫不差。車輛終於歪歪扭扭地起步了,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向前蠕行。
「看!它動了!我開起來了!」她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成就感滿滿。
然而開出幾十米,她心下稍松,腳下離合不自覺抬快了些,車子猛地一頓,熄火了。
場上瞬間安靜,只剩下引擎熄火後的餘音。
「哎呀!」她臉上的興奮瞬間被沮喪取代,小臉垮了下來,「怎麼又……」
陳紹衡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側身靠近。
一條堅實的手臂越過她的後背,溫熱寬厚的大手完全覆在了她緊握方向盤的雙手之上,帶著槍繭的指腹無意間摩挲過她細膩的手背。另一隻手,則輕輕握住了她踩在離合踏板上的腳踝,引導著她發力。
「放鬆。」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呼吸的熱氣拂過她的頸側,「手不用繃這麼緊,我帶著你。腳上也是,慢一點,穩一點。」
他幾乎是半環抱著她,以一種絕對掌控卻又異常溫柔的姿勢,手把手地引導她重新啟動,緩慢起步。這一次,在他的力量引導下,車輛平穩得如同滑行。
林婉音緊繃的神經和身體,在他沉穩的氣息和不容置疑的引導下,漸漸鬆弛下來。狹窄的車廂內,一種超越言語的親昵與信賴在悄然滋長。
接下來,她仿佛開了竅。雖然依舊吃力,動作卻流暢了許多。起步,換擋,在直道上甚至能稍微提點速。幾次熄火後,她已能獨自繞著操場完成一圈緩慢但完整的行駛。
「你看!我說了我很快能學會的!」在一次成功換到二檔後,她揚起汗濕泛紅的小臉,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喜悅與驕傲。
陳紹衡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認真的側臉,也照見了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想起那些初次摸車時手忙腳亂、連啟動都要反覆教導多次的士兵,又看向眼前這個雖然吃力卻已能獨立駕馭一圈的女子。一種混雜著震驚、欣賞與強烈探究欲的情緒,在他心中劇烈地衝撞著。
「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意味,「便是軍營里最機靈的新兵蛋子,摸上這方向盤,沒個十天半月也休想順當開起來。像你這樣……第一天就能自己掛上二檔穩穩開上一圈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丈量著她每一分與眾不同:
「我從未見過。」
林婉音聽著他語氣里毫不掩飾的驚異,心裡那點小得意再也藏不住。作為拿證多年的老司機,雖然這輛老爺車和現代自動擋天差地別,但駕駛的底層邏輯是相通的。她皺了皺鼻子,故意用帶著嬌蠻的語氣回應:
「那當然是因為我聰明!」
她笑得眉眼彎彎,一下午的疲憊仿佛都在這句帶著撒嬌意味的自誇里煙消雲散,只剩下掌握了新技能的興奮,以及被他如此認真肯定後的滿滿欣喜。
陳紹衡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冷硬的唇角終究是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化作一個極為淺淡,卻真實存在的笑容。他搖了搖頭,像是無奈,又像是徹底認輸。
「是,你聰明。」他順著她的話,語氣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累壞了吧?回去。」
他不再多言,換到駕駛座,發動了汽車。林婉音心滿意足地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覺得這個下午,連同身旁這個看似冷硬的男人,都變得格外可愛起來。
而陳紹衡專注地看著前方路面,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掠過她帶著倦意卻滿足的側顏。
他的夫人,何止是聰明。
簡直是個讓他不斷陷入驚喜的、甜蜜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