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推門進來的時候,林婉音正伏在桌前寫東西。
他低頭看她紙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卻歪歪扭扭,實在說不上好看。但一行一行排得齊整,倒也是用了心的。
林婉音這幾日跑了好些地方做市場調研,盤算著開奶茶店這事興許能成。攢了一肚子點子,趕緊記下來,免得回頭忘了。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沖他笑了笑:「回來了?」
陳紹衡「嗯」了一聲,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她不說話了,繼續寫。他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她。
燈罩攏下一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暖洋洋的。她寫字時很認真,偶爾咬著筆桿想一想,又低頭寫幾筆。
陳紹衡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就這麼坐著看她,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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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察覺到他的目光,又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怎麼了?有事兒?」
陳紹衡頓了一下:「你今天出門,碰見母親了?」
她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她跟我說了。」
林婉音愣住,隨即笑了:「她說什麼了?」
陳紹衡看著她,目光里有點複雜:「說你挽著她胳膊,叫媽媽。說你要給她生十個孫子。」
林婉音笑出了聲:「她還真跟你說啊?我隨口哄她高興的……」
說著又低下頭,筆尖落到紙上。
陳紹衡沒再說話。
只是看著她。
目光沉沉的。
林婉音寫了幾個字,覺得不對勁,又抬起頭:「怎麼了?」
陳紹衡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住她的。他的眼睛離得那樣近,沉沉的,卻又亮得驚人。
「你答應母親了。」他低聲說,「不能反悔。」
林婉音張了張嘴:「我那是哄她高興的……」
「母親很少這麼高興。」他打斷她,一字一句地說,「她跟我說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林婉音愣住了。
「她活了一輩子,沒人跟她說過這種話。你是第一個。」
林婉音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陳紹衡看著她那副神情,知道她在想什麼。他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下。
「所以,」他聲音悶悶的,「不能讓她失望。」
吻落下來,從額頭到眉眼,從眉眼到鼻尖,最後落在唇上。
林婉音被他吻得暈暈乎乎,還沒回過神來,整個人就被他一把抱起。她被放到床上的時候,人還是懵的。他翻身壓上來,呼吸漸漸重了,手探下去,解開她的衣帶,撫上腰側。
吻又落下來,比方才更急。
林婉音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手抵在他胸口,偏開頭:「哎呀你急什麼……先去洗洗。」
陳紹衡抬起頭看她,眼眸里像燃著什麼。
「完事兒了再洗。」
「不要。」林婉音推他,「你先去洗。」
陳紹衡無奈,翻身下床:「等著。」
他出了門。很快,隔壁浴室響起水聲。
林婉音趕緊坐起來,下床,趿著鞋跑到桌前翻日曆。她順著日子一行一行看過去,心裡忽然一緊。
今天不行。
這幾天危險著呢。
她盯著日曆上自己畫的那幾個圈,眉頭皺起來。待會兒還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
她站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著。
浴室水聲停了。
林婉音趕緊把日曆塞回去,爬上床,拉好被子。
陳紹衡推門進來,頭髮還濕著,帶著一身水汽。他掀開被子鑽進來,貼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裡:「我洗好了。」
林婉音沒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他。那張臉被燈光襯得柔和許多,眉眼間帶著點期待。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眉峰。
「阿衡。」她開口。
他看著她,等著。
林婉音斟酌了一下,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是不願意生孩子。但是得再等等。」
陳紹衡眉頭動了動:「等什麼?」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女人生孩子,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太早生,對身體不好,對孩子也不好。會有危險的。」
陳紹衡眉頭皺起來:「怎麼會?到時候給你找最好的醫生,找個妥帖的醫生住到公館來照顧你,不會有事的。」
他說得理所當然。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等的,嫁人生子,天經地義。哪家媳婦不是這麼過來的?他母親、父親外面的那些女人,她爹林兆山自己也有幾房姨太太,誰不是一進門就盼著肚子有動靜?
他想不通。他的婉音,怎麼好像特別抗拒這件事?
林婉音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他不懂。
她握住他的手:「阿衡,我不是說不生,是說再等等。等我身體長好了再生。」
陳紹衡沉默了一下:「等多久?」
「一兩年吧。」林婉音想了想,「到二十歲左右就差不多了。」
陳紹衡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
林婉音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年頭,哪有人家媳婦說要等的?嫁進來就該生孩子,生不出來就是罪過。
可她不是這年頭的人。
她握緊他的手,繼續說:「而且,就算真要生,也得做些準備。」
陳紹衡眉頭又皺起來:「準備?什麼準備?」
林婉音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
陳紹衡愣住了:「我?」
「對,你。」林婉音用手指點著他的胸口,「你從現在開始,不許抽菸,不許喝酒,一點也不行。不許熬夜,不許壓力太大,要心情愉悅,要……」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要跟我感情好。」
陳紹衡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這哪是那麼容易的事?抽菸喝酒哪裡是他想不想的問題,司令部那麼多事,單單籌措軍餉就得見多少人,哪個應酬場合不得喝兩杯?
林婉音繼續說下去,語氣認真得像在背課文:「這些做好了,才能生出健康的寶寶。這叫——備孕。」
陳紹衡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覺得,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不太明白。
「備……孕?」
「對。」林婉音點頭,「就是做準備。讓兩個人的身體都處在最好的狀態,再生孩子。」
陳紹衡想了想:「這些……你從哪兒聽來的?」
林婉音隨口答:「書上看的。還有……」她頓了頓,「我們村有個老大夫,專給女人看病的。她說的。」
陳紹衡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懷疑,又帶著一點無奈:「你們村的老大夫,還管這個?」
「管啊。」林婉音理直氣壯,「人家是祖傳接生的,什麼不知道?」
陳紹衡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東陽那個地方,真是越來越神奇了。
林婉音見他不說話,湊過去摟住他的脖子:「怎麼?不信?」
陳紹衡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不是不信。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你說的這些,我都沒聽過。」
林婉音笑了:「沒聽過就對了。這是新學問,洋人那邊也講究這個。」
陳紹衡眉頭又皺起來:「洋人?」
「對啊。」林婉音一本正經地胡扯,「人家洋人早就知道,生孩子要講科學。不能隨便生。」
她湊上去,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你放心,不會等太久的。等你把菸酒戒了,等你心情好了,等咱們都準備好了……」
她頓了頓,笑得眉眼彎彎:「到時候,給你生十個孩子。一個棒球隊。」
陳紹衡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胸膛震動著,連帶著她也跟著輕輕晃。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聽著那笑聲,心裡暖洋洋的。
笑完了,她忽然問:「阿衡,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呀?」
陳紹衡低頭看她,燈光里那張臉溫溫軟軟的,眼睛亮晶晶的。
「都好。」他說,「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林婉音的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她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心裡甜滋滋的。
可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最好是兒子。」
林婉音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沉沉的,像壓著什麼東西。
「多生幾個兒子。」他說。
林婉音眨眨眼:「你這是什麼封建思想,怎麼還重男輕女啊?」
陳紹衡眉頭微皺:「什麼?」
「就是……」林婉音想了想,「覺得兒子好,女兒不好。」
陳紹衡搖了搖頭:「不是不好。是……」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
林婉音看著他,等著。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低:「你知道的,我母親這一房,就我和姐姐兩個。」
林婉音點頭。她當然知道。陳紹衡是長子,下面還有幾個庶出的弟弟,紹華、紹文,都是柳姨生的。
陳紹衡的目光看著床頂,不知落在哪裡:「我們這一房,人丁太少。」
林婉音明白了。
不是重男輕女。是現實的考量。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家族裡,人丁就是力量。嫡出一脈只有他一個人,所有的壓力都壓在他肩上。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肩上扛著的,不只是軍務,不只是家業,還有這個家族未來的根基。
林婉音沉默了一瞬,伸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阿衡。」
陳紹衡看著她。
林婉音認真地說:「你也太小瞧女人了。」
陳紹衡微微一怔。
林婉音一字一句:「我要是生女兒,照樣當兒子養。讀書、識字、學本事……一樣不落。將來她要是有出息,說不定比男人做得還好呢。」
陳紹衡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好笑,還有一點無奈:「總不能讓女兒去帶兵打仗。」
「那就不帶兵打仗。」林婉音理直氣壯,「世界上工作那麼多,幹嘛一定要帶兵打仗?說不定以後打仗打的是科技,誰還上真人啊。」
陳紹衡愣住了:「科技?」
「對啊。」林婉音抬起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就是……飛機、大炮、航空母艦,這些你都知道的吧?」
陳紹衡沉默了一下。
「航空母艦?你是說奉軍那條能帶飛機的船?」
林婉音不知道那是什麼,隨口應道:「差不多就那樣子吧。」
「但是以後會有比航母更厲害的東西。有一種飛彈,叫高超聲速飛彈。」
陳紹衡皺眉:「高什麼?」
「高超聲速。」林婉音看著他的眼睛,「五倍音速以上。一秒鐘能飛一千七百米。從發射到命中目標,只需要幾分鐘。也就是說我們坐在這裡,能打幾千公里以外的目標。」
陳紹衡沉默了。
他見過子彈,見過炮彈,但從沒想過這東西能打那麼遠。
林婉音繼續說:「還有更厲害的。以後打仗,可能根本不需要人。」
陳紹衡皺眉更深:「不要人?那誰打仗?」
「機器人,就是用鐵做的人。」林婉音靠在他懷裡,「到時候會有無人機、無人艇、無人潛航器。人躲在幾百公里外的指揮所里,看著屏幕,按按鈕就行。」
陳紹衡的眉頭皺得幾乎擰成一團:「按一下?」
「嗯。」林婉音一本正經地點頭。
陳紹衡沉默了。
他從未想像過戰爭可以是這樣。她腦子裡一天到晚都裝的什麼?
林婉音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到那時候,還分什麼男人女人?只要能看懂圖紙,會算那些數字,能坐在屋裡按那個按鈕,誰都能打仗。」
陳紹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戰場上看見的那些東西。槍炮、戰壕、血肉橫飛。他想起那些衝鋒陷陣的士兵,想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同袍。
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他問。
林婉音眨眨眼:「書上看的。」
陳紹衡看著她:「什麼書?」
林婉音想了想,隨口胡謅:「《未來戰爭論》。一個外國將軍寫的。」
陳紹衡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媳婦,看的書好像有點太雜了。
林婉音見他這副表情,笑著摟住他的脖子:「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女孩子照樣能頂半邊天。」
陳紹衡看著她,忽然問:「什麼叫『半邊天』?」
林婉音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出了聲。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紹衡看著她笑,眉頭又皺起來:「笑什麼?」
林婉音笑夠了,抹著眼角的淚花,拍拍他的臉:「沒什麼。就是……我們那兒的說法。意思是女人和男人一樣重要,一樣能撐起半個世界。」
陳紹衡沉默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她說的那些話,他有些聽不懂,可又莫名覺得……有道理。
林婉音靠回他懷裡,聲音軟下來:「阿衡,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放心,我會給你生孩子的。兒子也好,女兒也好,都是我們的孩子。」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他:「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陳紹衡低頭看她:「什麼事?」
林婉音認真地說:「不管生男生女,都得一樣疼。不能偏心。」
陳紹衡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行。」他說,「都聽你的。」
林婉音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他懷裡。
燈還亮著。窗外的夜還深著。他抱著她,她靠著他,誰也沒再說話。
只是她的嘴角,彎著。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
一切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