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又要出門。
她剛換好衣裳，拎著小包往外走，就看見陳母站在廊下，眉頭微微皺著。
「婉音，又出去？」
林婉音的腳步頓了一下。
又來了。
這時代的女人稍微出去勤快點，總好像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縱然陳母已經不算是苛刻的人了，可這話聽在耳朵里，還是讓人心裡一緊。
她想起這些日子，自己確實往外跑得太勤了。念安堂的帳目要整理，還要去看看各個物料的供應商。最近糖又漲價了，得找新的進貨渠道。有時候一天要跑好幾個地方，陳母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想法。
今天這是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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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母看著她，語氣不輕不重：
「你這一天天的，家裡待不住，往外跑。外人看了，還以為咱們陳家容不下兒媳婦呢。」
林婉音心裡「咯噔」一下。
她知道陳母不是刻薄的人，但這話說得，確實有點重了。
她站在那裡，腦子飛快地轉著。
怎麼辦？解釋？認錯？還是……
她忽然想起安峰。
那小子滑頭的很，把家裡的長輩都哄得好好的。他說過：「對付長輩，不能硬頂，得會撒嬌。」
撒嬌？
呵呵，撒嬌誰還不會了。以前爺爺最吃她這一套。爺爺總說「這丫頭一撒嬌，我就什麼原則都沒了」。
眼下這情形，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一把挽住陳母的胳膊。
「媽媽……」
陳母愣住了。
林婉音把臉靠在她肩上，聲音軟軟的：
「媽媽，我是有正經事兒，不是出去玩……而且我就出去一下下，很快就回來。您別生氣嘛。」
陳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嫁進陳家幾十年，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從來沒人跟她這樣說過話。那些丫鬟媳婦們見了她，誰不得恭恭敬敬叫她一聲老夫人或者太太。哪怕是紹衡和靜儀，也是規規矩矩叫她母親。
哪有人敢這樣？
可林婉音就這樣挽著她，軟軟地叫「媽媽」，叫得她心裡一陣一陣地發軟。
林婉音見她沒推開自己，膽子更大了：
「媽媽，您對我最好了。我知道您喜歡吃徐記的荷花酥……我回來給您帶呀……嗯？」
這一聲聲「媽媽」，叫得陳母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身邊的老嬤嬤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陳母臉上掛不住，輕咳了一聲：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沒規矩？挽著婆婆的胳膊，叫什麼『媽媽』……」
可說著說著，嘴角就彎了。
因為那種感覺，太陌生了，也太好了。
周圍的丫鬟們也偷偷捂嘴笑，一個個擠眉弄眼的。
林婉音眼珠一轉，又使出終極炸彈。
她湊到陳母耳邊，壓低聲音說：
「媽媽，您對我這麼好，以後啊，我給您生十個孫子，好不好？」
陳母愣在那裡，手裡的團扇都忘了搖。
她活了五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老爺升官、兒子娶親、女兒出嫁——再大的事，她都能端著。可這丫頭一句話，直接把她整懵了。
十、十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
林婉音還挽著她的胳膊，臉靠在她肩上，軟軟地叫「媽媽」。那聲音又甜又糯，像是真的在撒嬌，又像是故意逗她。
陳母的臉慢慢紅了。
她嫁進陳家這許多年，生了幾個孩子，從沒人跟她開過這種玩笑。老爺不會，紹衡不會，那些丫鬟媳婦們更不敢。可這丫頭，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說出來，還說得那麼自然。
「你、你這丫頭……」她的聲音有些結巴，「胡說八道什麼呢……」
林婉音抬起頭，看著她那張紅透了的臉，心裡樂開了花。
「我沒胡說呀。」她眨眨眼，一本正經地說，「您對我這麼好，我當然得好好報答您。十個孫子，一個都不能少。」
陳母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周圍的嬤嬤丫鬟們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陳母想板起臉來訓她幾句，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彎。她想抽回手，可林婉音挽得太緊。她想說「誰稀罕你的孫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她只憋出一句：
「那、那你還不快去快回！」
林婉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鬆開手，笑嘻嘻地說：
「好嘞！媽媽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完，她拎著小包，一溜煙跑了。
陳母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半天沒動。
風從廊下吹過，吹得她的衣角輕輕飄動。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把團扇，臉上還帶著那種說不清的表情——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又有點臊，又有點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啐」了一口：
「這丫頭，沒大沒小的……」
可那聲音里，哪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老嬤嬤走上前來，笑著說：「太太，少奶奶這是跟您親呢。」
陳母瞪她一眼：「親什麼親，沒規矩。」
可她自己也知道，那聲「媽媽」，叫得她心裡軟軟的。
她搖搖頭，嘴角卻彎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十個孫子……」她喃喃地說，自己都笑了。
這丫頭，可真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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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紹衡從警備司令部回來，剛進院子，就看見陳母坐在廳里，嘴角還帶著笑，正跟身邊的老嬤嬤說著什麼。
他走過去：「母親今天心情好？」
陳母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裡的笑意還沒收住。
她看著他，忽然問：「紹衡，婉音那丫頭，平時也這樣跟你說話？」
陳紹衡愣了一下：「什麼樣？」
陳母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軟軟的，叫『媽媽』那種。」
說完，自己都不禁笑了。
身邊的老嬤嬤也跟著笑。
陳紹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叫您什麼？」
陳母說：「媽媽。還說要給我生十個孫子，哈哈哈……」
她說著，自己先笑得停不下來。
陳紹衡站在那裡，腦子裡忽然閃過一些畫面。
那些晚上，林婉音窩在他懷裡，有時候輕輕咬著他的耳朵，軟軟地叫他「阿衡哥哥」。那聲音又輕又糯，像一根羽毛，撓得他心裡發癢。
還有前晚……
她叫他「阿衡哥哥」後，又緊跟著一句「你好棒」。
他當場就交代了。
他當時低頭看她，她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狡黠，一點調皮，還有一點他看不懂的東西。
陳母看著兒子站在那裡，也不說話，耳尖卻微微發紅。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歡了。
這傻小子，想什麼呢？
她擺擺手：「行了行了，你趕緊回房吧。」
陳紹衡回過神，應了一聲，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陳母正坐在那裡，嘴角還帶著笑，和嬤嬤說著什麼。
他忽然覺得，母親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