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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慢慢

  蘇文在上海住了這些日子,每日往來永和堂的路上,看見的年輕女子越來越多。

  起初她只是瞥一眼,後來忍不住多看幾眼,再後來,心裡會悄悄想:這樣穿,好像……也挺好看。

  那些姑娘們穿著收腰的襖裙,領子低低的,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有的圍著長圍巾,松松繞在脖子上,隨腳步輕輕晃動。頭髮也各式各樣——有剪短的,齊著耳垂,走路時發梢一顫一顫;有編辮子的,細細一條垂在腦後,辮梢繫著素色緞帶。

  她看了很久。

  終於有一日,她對鏡子站了半晌,把手伸向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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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緊緊貼著頭皮的圓髻,她拆下來。可這一回,她沒有把頭髮緊緊抿起來,而是松松挽了個髻,從後腦勺移到脖頸處。鬢邊也不再用刨花水,只留出一點點碎發,軟軟地垂在耳側。

  對著鏡子照了照,她有些不習慣。太鬆了。總覺得頭髮隨時會散下來。

  可她沒有重新梳。

  又過了幾日,她看見一個年輕姑娘的辮子,心裡動了動。那天回去,她試著把頭髮編起來,從耳後編下來,繞到前面,用一枚小小的銀簪別住。

  銀簪是母親從前送她的,一直沒捨得戴。

  鏡子裡的那個人,她快認不出來了。臉微微發紅,這樣會不會太輕佻了?

  第二天出門,她一路低著頭,生怕被人看見。

  可沒人看她。街上的女子,有的一半頭髮都剪短了,露著耳朵,大大方方地走。她的辮子算什麼?

  那天在永和堂,她進門時,沈懷仁正低頭寫方子。她從他身邊走過,覺得他的筆頓了一頓。

  她沒敢回頭,徑直走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前坐下。

  可她轉身時,覺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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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的衣裳也在變。

  她常穿的舊式襖子,領子是元寶領,又高又硬,嚴嚴實實扣到下巴。好處是嚴實,什麼也看不見。壞處也是這個——太嚴實了,嚴實得像道牆。

  那件藕荷色的舊襖子,領子扣到最上面那顆時,她總覺得透不過氣。不是衣服勒得緊,是那領子本身,就像一隻手掐著喉嚨。

  新做的襖子,她讓裁縫把領子放低些,低一寸就好。

  裁縫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新領子剛好貼著鎖骨下方,露出一小截脖頸。她第一次穿出去,總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像少了什麼。可走了半條街,也沒人盯著她看。倒是她自己,忍不住抬頭挺胸了些。

  腰身也收了收。不緊,只是順著身體的線條走。

  穿上後,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半天,一時竟有些認不出自己。原來她也是有腰的。

  裙子也改短了些,露出一點點鞋尖。走起路來,能看見腳踝上方那一小截裙擺輕輕晃動,不像從前,整個人像裹在布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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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懷仁發現自己最近像著了魔,眼神總是控制不住地往蘇文身上瞧。

  以前他來永和堂,最先看的是藥櫃,是病人,是夥計們有沒有把藥材曬好。現在他進門時,目光會先往角落裡那張桌子掃一眼。

  她在。他就覺得今天可以開始了。

  他發現她的頭髮不一樣了。從前是緊緊貼在頭皮上的圓髻,一絲不亂,像繃緊的弦。現在松松挽著,鬢邊還有幾縷碎發,軟軟地垂下來。有時候是辮子,細細一條,用銀簪別住。

  他發現她的衣裳也不一樣了。領子低了些,露出一小截脖頸,白得有些晃眼。腰身收了收,坐著寫字時,能看見腰背的線條。裙擺短了些,她起身走動時,能看見一點點鞋尖,和腳踝上方那一小截裙擺的晃動。

  有一日她穿的是新做的那件月白色襖子,領口剛好貼著鎖骨,露出一片淺淺的膚色。她從後院進來,手裡捧著一捧新曬好的陳皮。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把陳皮放在藥柜上,一轉身,正對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幾步遠,對視了一瞬。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去整理她的病案。他也低下頭,繼續看病。

  誰都沒說話。

  但他低下頭時,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沒發生過。

  他開始注意更多。

  她咳嗽了一聲。他想,是不是著涼了?今天早上有風,她來時沒加件衣裳?

  她皺了皺眉。他想,是不是累了?昨天義診忙了一天,今天又坐在這裡抄了一上午。

  他把這些歸結為「醫者對幫手的正常關心」。

  可他自己也知道,他對別的幫手,從來沒這樣「關心」過。

  有一回她起身去後院,他抬頭看了一眼。她走路的姿態也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走路總是低著頭,貼著牆根走,生怕被人看見。現在雖然還是輕輕的,但背挺直了些,腳步穩了些,裙擺微微晃動,像風吹過湖面。

  他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子後面,才收回目光。

  低下頭時,他發現自己剛才寫的那張方子,字跡潦草得自己都快認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