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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永和堂的日與夜

  蘇文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永和堂成了她心裡唯一的去處。

  最初只是無處可去。

  公寓裡空蕩蕩的,只剩她和紅玉。毛鏡昭搬去了學校宿舍,臨走時說,等她想通了,隨時可以辦離婚手續。毛父毛母也回了桐城,走時連面都沒露。這種光景比什麼都清楚——她是個下堂婦,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也回不去故鄉。日夜煎熬著,不知往後還能去哪兒。

  所以她往永和堂走。

  起初只是想幫忙,算是報答。沈懷仁在九峰山拉住她的那隻手,陪她下山的那段路,給毛鏡昭把脈開方的那份心。她欠他一句謝,可她說不出口,只能做點什麼。

  他說:「你字好,幫我抄抄病案。」

  她就坐在角落裡那張桌子前,一寫就是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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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就天天來。

  ——————

  永和堂每日的病案像雪片一樣多。坐堂的大夫們開方子時筆走龍蛇,那些字跡潦草得只有他們自己認得,有些甚至連他們自己隔幾天再看也要皺眉頭。

  蘇文就坐在角落裡那張桌子前,一枝小楷,一方硯台,把那些天書一樣的方子,一筆一划地謄抄清楚。

  起初只是抄。抄了幾天,她發現有些方子看著眼熟,這位大夫治咳嗽愛用這幾味,那位大夫治婦人病總離不了那幾樣。她試著把相似的方子歸在一起,用紅筆在旁邊注一筆:「此方與三月初七某案相似,唯增川貝減桔梗」。

  沈懷仁第一次注意到那行紅字時,愣了一愣。

  他翻了翻她整理過的案卷,發現每一疊都整整齊齊:咳嗽類、傷寒類、婦人類、小兒類……每一類里又按月份排好,哪張在前哪張在後,清清楚楚。

  「這是你自己想的主意?」他問。

  蘇文正低頭磨墨,聽見問話抬起頭,有些不安:「是不是……不該這樣弄?我看大夫們找舊方子時翻得費勁,就想……」

  「沒有。」沈懷仁打斷她,語氣平平的,但眼睛裡有一點光,「這樣很好。比我祖父在時還整齊。」

  蘇文低下頭,繼續磨墨。但她磨墨的手,好像輕快了些。

  義診日是最忙的。

  每月初一、十五,附近的窮苦百姓會從四面八方趕來。天不亮就有人在門口等著,等永和堂的人開了門,便一窩蜂湧進來,亂鬨鬨擠成一團。

  蘇文第一次看見那場面時,有些慌。但她很快發現,那些人只是不知道該往哪裡站。

  第二天再來,她從後院找了兩條長凳,放在門口。然後站在凳子旁邊,挨個問那些湧進來的人:「您是看什麼病?之前來過嗎?帶方子了嗎?」

  有人耳朵背,她就湊近些,慢慢說,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有孩子哭鬧,她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塞到孩子手裡。孩子愣了愣,不哭了。

  有婦人進來,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又閉上。蘇文看一眼,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您跟我來。」把人領到後堂,關上門,輕聲問:「是婦人家的事?慢慢說,不著急。」

  再出來時,她走到沈懷仁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得低低的,把婦人的病症一五一十說清楚。

  沈懷仁一邊聽,一邊開方子。開完了,抬頭看她一眼。

  她已經在那邊給另一個病人解釋用藥了:「這味藥要先煎,水開了放進去,煮一刻鐘,再放別的……對,飯後喝,記住了?」

  那些病人聽她說話,一個個點頭,像聽話的孩子。

  沈懷仁看了很久。

  她站在那裡,話不多,聲音也不高,但每個人經過她身邊時,臉上那種焦躁和茫然,都會褪下去一點。就像一株安靜的植物,不說話,卻讓周圍的人都靜下來。

  ——————

  那個老太太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全白了,背上還背著個竹簍,裡頭裝著些野菜。她顫顫巍巍地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夥計把她要的藥抓好,算帳,說:「婆婆,一共三毛六。」

  老太太數了半天,把布包里所有的錢都倒在櫃檯上,一分的、兩分的,數來數去,只夠三毛四。

  她的臉騰地紅了。那紅從臉頰一直漫到脖子,漫到耳根,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那少抓兩味吧……」她囁嚅著,手抖著想把那兩味藥往外撥。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藥包。

  蘇文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櫃檯邊。她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兩枚銅板,壓在櫃檯上,對夥計說:「這位婆婆的藥,全抓。」

  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太太愣愣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蘇文已經把藥包好,遞到她手裡,彎了彎眼睛:「婆婆,路上慢些走。」

  老太太接過藥,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朝蘇文深深彎了彎腰,轉身走了。

  沈懷仁坐在診台後,從頭到尾看見了。

  他不是沒見人施捨過。他見過有錢的太太來義診時賞錢,賞完了還要大聲說「這位老人家可憐,我替她出了」,惹得周圍人一片恭維。他也見過自己父親給人免費看病,病人千恩萬謝,父親擺擺手說「醫者本分」。

  但他沒見過這樣的。

  她什麼都沒說。那兩角錢壓在那裡,就像她幫病人倒一杯水、遞一張凳子一樣自然。甚至不讓那個老太太知道是誰給的。老太太走的時候,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不是施捨。是「維護」。

  維護一個人的尊嚴,比給錢更難。

  沈懷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那天傍晚,義診結束得晚。

  最後一個病人離開時,天已經黑透了。沈懷仁送走病人,累得坐在診台後不想動。夥計們收拾著東西,燈一盞盞滅了。

  他無意間抬眼,看見角落裡還有一盞燈亮著。

  蘇文坐在那張舊桌子前,就著一盞孤燈,在低頭寫著什麼。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

  桌上攤著一本舊得發黃的冊子,是他祖父留下的手稿,紙張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往下掉渣。她正用毛筆蘸著墨,一筆一划,把那些模糊的字跡謄到新本子上。

  她的手很穩。一個字寫完,停下來看看原稿,確認無誤,再寫下一個。

  沈懷仁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

  那是他祖父一輩子的心血。他早就想謄一份,可每次翻開,看著那些快要碎掉的紙頁,就不敢動。一直拖,一直拖,拖到快忘了。

  她卻在這裡,一頁一頁,替他做著這件事。

  「怎麼還不回去?」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蘇文抬起頭,臉上有一絲被發現的窘迫。燈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碎光。

  「這本快散架了……」她輕聲說,「我想趁沒事,先抄一份備著。」

  沈懷仁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被燈照亮的半邊臉,看著她握筆的手指,看著她面前那本快要散架、卻被她一點點重新縫起來的舊冊子。

  她不是為了討好誰。不是為了讓他看見。她甚至沒有告訴他。

  她只是「看見」了這件事,覺得該做,就去做了。

  就像她看見那個缺錢的老人,看見焦躁的病人,看見那些不識字、不知道藥怎麼煎的人。她總是看見,然後默默地做。

  這間藥堂開了幾十年,來來往往多少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看見」的。

  沈懷仁忽然覺得,這間藥堂,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