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洗完澡,坐在梳妝鏡前,指尖蘸取一點瑩白的雪花膏,在掌心慢慢勻開,然後貼著溫熱的臉頰細細抹過,又沿著下頜緩緩滑向頸側,一寸一寸,直到那抹潤澤的光漫過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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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她的臉頰被熱氣蒸得微紅,像三月枝頭的桃花。可她的眼睛沒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想著另一件事。
一會兒怎麼開口?
陳紹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兵書。
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那股香味從梳妝檯那邊飄過來,直往他鼻子裡鑽。不是什麼濃烈的香,就是淡淡的、軟軟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那香味越來越近。她終於抹完了,掀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
他等不及了。翻身過去,手探到她腰間,去解她的衣帶。
林婉音按住他的手。
「阿衡。」
他的動作頓住,低頭看著她。
她躺在他身下,臉頰微紅,眼睛卻很亮,亮得有些認真。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他伏在她上方,看著她這副正經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什麼事這么正經?」
林婉音頓了頓,斟酌再三,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就是……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她臉頰更熱了,聲音低下去:
「你能不能……別在……裡面?」
陳紹衡的手掌微微一頓。
林婉音感覺到他的僵硬,連忙補充道:
「也不是每次都需要這樣。就是……我每個月的月事前三天,和月事結束後的四天,是可以的。其他時候……在外面……,好不好?」
話音剛落,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陳紹衡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伏在她上方,直直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林婉音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為什麼?」
林婉音硬著頭皮說:
「我想再等等要孩子。不想現在生。」
下一刻,陳紹衡猛地一把將她從懷中推開,霍然翻身坐起!
動作迅猛而粗暴,整張床都隨之震顫。
方才的溫情脈脈被撕得粉碎。他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死死盯住她,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洶湧的怒火。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枕邊人。
林婉音被他駭人的反應嚇得心臟驟縮,下意識地拉起錦被掩住身子,臉色發白。
「林婉音。」
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徹骨,帶著難以置信的嘲諷與質詢: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混帳話?!」
他猛地傾身,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說!是誰?是誰教你的這些?」
怒火在他眼底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吞噬:
「是那個毛鏡昭?還是那個顧醫生?」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妻子主動規避子嗣,不僅是荒唐,更是對他、對陳家的背叛。
林婉音也沒有想到他反應這麼大。
手腕劇痛,但更痛的是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懷疑與冰寒。她委屈地看著他:
「我自己想的,跟他們有什麼關係?這種事情我怎麼好意思去和他們說?」
她看著他,一副「你有沒有腦子」的表情。
陳紹衡的怒火被她這一眼堵了一下。
林婉音趁他愣神的瞬間,順勢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精壯的腰身,把臉埋在他胸膛:
「阿衡,你聽我說嘛……」
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委屈:
「我不是不生……是再等等。你不是也說我最近變化大嗎?我還在長身體呢!等身體長好了再生,這不是更好嗎?」
陳紹衡的身體微微一僵。
林婉音感覺到他的變化,繼續說:
「更何況,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想學著幫你,想……想更好地愛你。只想做你的婉音,多過幾年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日子,不好嗎?要是有了孩子,心思就都要被分走了……」
她抬起頭,仰望著他:
「還有,我怕疼,怕死……聽說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我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軟軟的:
「而且生完孩子就會變胖變醜,整日只知道圍著孩子轉……你到時候不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了。」
陳紹衡看著她那張臉,胸中的滔天怒火被那句「怕死」和「只想愛你」漸漸澆熄。
他依舊不能完全理解她這些「古怪」的念頭。但懷中溫軟軀體的依賴,以及那句「多過幾年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日子」,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沉默著,看著她。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她是真的不懂。
她不懂他肩上扛著什麼,不懂「陳家長子」這四個字有多重,不懂母親每次看他時眼裡那抹藏不住的焦慮,不懂父親那些漸漸長大的庶子,日後會是什麼局面。
他手下有幾千號兄弟。那些人跟著他,把命交到他手裡。他不光要養活他們,還得護著他們。父親年紀大了,這個家遲早要交給他。到時候,他手裡不光是這幾千號兄弟,還有陳家的生意、地盤、人脈。這些東西,不能斷在他手裡。
母親只有他一個兒子。父親在外面還有邵華、紹文。他們還小,可他們會大的。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那些庶子長大了,會不會爭?會不會搶?
到時候,嫡出一脈要是沒有孩子撐著,這家業,誰來繼承?
更何況,這亂世,他隨時可能上戰場。子彈不長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躺在她身邊。
要是他有個什麼……
偌大的家業,婉音一個人守得住嗎?
那些庶子,會放過她嗎?
她那麼傻,什麼都不懂。
這些話,他不能跟她說。
她那些「等身體長好」「等事業穩定」的想法,在他聽來,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嘆了口氣。
「婉音。」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疲憊,「我不逼你。」
林婉音愣了一下。
陳紹衡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著。」
他頓了頓:
「可你也不能由著性子來。」
林婉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紹衡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順其自然,好嗎?」
懷上就生,懷不上就等。
這是他的讓步,也是他的底線。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沒有說話。都這樣了,還不行……
她只能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陳紹衡把她攬緊:
「睡吧。」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可兩個人都沒有睡著。
他不知道怎麼讓她懂。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答應。
夜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