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和堂回來,林婉音把那張方子連同抓好的藥一起塞進梳妝檯最里側的抽屜里。
她坐在梳妝檯前,手還搭在抽屜把手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大夫的話:
「此方乃猛藥,能不用最好不用。」
「是藥三分毒,更何況這般寒涼之品。」
「嚴重者,可能引起血崩不止,甚至……」
她嘆了口氣,把手抽回來,托著腮,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煩死了。
在這個時代,想找個安全可靠的避孕方式,怎麼就這麼難?
她想起現代那些五花八門的選擇——避孕藥、保險套、節育環、皮埋……想要什麼有什麼,想去藥店買就去藥店買,想去醫院諮詢就去醫院諮詢,大大方方,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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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呢?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梳妝檯上的一個小瓷盒。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別的辦法。
她忽然想起高中時候的事。
那時候她最要好的朋友莎莎談了男朋友,兩個人偷偷摸摸的,莎莎卻什麼都跟她講。什麼「前三後四」啊,什麼「安全期」啊,說得頭頭是道。
對,前三後四。
月經來之前的三天,和月經結束之後的四天。莎莎說那段時間是安全的。
林婉音記得莎莎和那個男生後來一起上了大學,畢業就結婚了。好幾年下來,好像也沒出過什麼意外。那這個方法應該……可行?
她又想起初中生理課老師講過的那些:精子與卵子的相遇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容易。卵子每個月排一個,存活時間才四十八個小時。精子倒是能活兩三天,可要碰上那四十八小時,也得講緣分。老師說,就算每周同房兩三次,一個月能懷上的概率也才百分之十五左右。
這麼算起來,一個月真正危險的時間,也就那麼兩三天。
她趴在梳妝檯上,忽然覺得心裡有了點底。
或許……可以跟陳紹衡商量商量?
她算了算自己的情況。月事一直挺準的,前後差不了一兩天。如果用安全期的方法,應該可行。
只是……
她皺了皺眉。
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這種事嗎?
她要是跟陳紹衡說「咱們用安全期避孕」,他會是什麼反應?
他會不會覺得她瘋了?
哎,算了算了,不想了。
她嘆了口氣,把那個念頭先按下,又開始想另一件事。
毛鏡昭今天在咖啡館說的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瀕死體驗。」
「當一個人處於瀕死狀態的時候,或許就能觸發穿越機制。」
她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腦子裡反覆想著那幾個字。
瀕死。
如果這是真的——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這具身體,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一年多了。她有了丈夫,有了生意,有了朋友。她在這個時代,已經紮下了根。
可她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爸媽還好嗎?弟弟安峰怎麼樣了?
如果能回去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林婉音的眼眶有些發酸。她咬著嘴唇,把那點酸意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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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紹衡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黑漆漆的,燈也沒開。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他看見林婉音坐在梳妝檯前,托著臉,一動不動,像是在發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他看著她,「有心事?」
林婉音驚了一下,像是從夢中醒來。她轉過頭,看著他。
屋裡光線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寬闊的肩膀,利落的下頜線,還有那雙在黑暗裡依然深邃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婚後不久的事。
那時候她才剛嫁過來,誰也不熟,一天到晚閒得發慌。又因為初來乍到,對公館的路不熟,有一天傍晚,她一個人在附近散步,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西側一個偏僻的院落附近。
那地方在主樓的另一邊,要穿過一片竹林小徑才能到。她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就順著那條小徑走過去了。她本來想原路返回,卻忽然聽見一陣聲音。
不是正常的聲音,是一種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她循聲望去,看見不遠處有一座獨立的平房,窗戶被厚厚的帘子遮著,但有一角沒拉嚴,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鬼使神差地悄悄靠近,透過那道縫隙往裡看,然後她看到了讓她血液凍結的一幕。
陳紹衡的背影。
他當時沒穿軍裝外套,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這身打扮本該是儒雅的,可在那一刻,卻顯得無比駭人。
他背對著窗戶,姿態甚至有些悠閒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側臉線條在燈光下如刀削般冷硬。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一把狹長的、閃著寒光的小刀。
在他的面前,是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被捆在椅子上。
旁邊站著兩名如鐵塔般的衛兵。
整個審訊,陳紹衡幾乎沒發出任何指令。可衛兵的每一個動作——擦拭血跡、潑醒犯人——都像是在精準執行他無聲的意志。
沉默,恰恰是最高效的暴力。
房間裡只有犯人的喘息聲、水滴聲,以及陳紹衡指節偶爾敲擊椅背的沉悶聲響。那聲音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懼。
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鐵鏽味混雜著塵土氣,隨風隱隱飄入她的鼻腔。
那是血腥味。
她瞬間屏住呼吸,手腳冰涼。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她悄無聲息地逃離了那個地方。
回到臥房之後,她心臟狂跳,冷汗把內衫都浸濕了。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反覆閃現,一連好幾天都揮之不去。
她當時嚇壞了。
在往後的很多天裡,她甚至不敢正眼看陳紹衡。每次看見他,腦子裡就會浮現出那個畫面。
可現在想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們當時對那個犯人用刑——用濕毛巾捂住他的口鼻,張嘴呼吸時,強行灌水。濕毛巾吸水後緊緊貼在臉上,犯人拼命掙扎卻無法呼吸。每到快要承受不住時,衛兵就把毛巾揭開,讓他喘幾口氣,然後再蓋上、再澆水。
陳紹衡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抬一下手。那手勢輕飄飄的,衛兵卻立刻明白——該停了,或者該繼續了。
他好像能夠精準地控制節奏,既不讓犯人死掉,又讓他反覆處於瀕死的邊緣。
對了。瀕死狀態。
林婉音看著陳紹衡,腦子裡轟的一聲。
陳紹衡審訊時製造的那種狀態,不就是……
林婉音看著陳紹衡,想著自己的事情,目光有些發直。
陳紹衡看著她,眉頭慢慢皺起來。
她今天很不對勁。從進門到現在,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像他坐在這裡,她卻看不見他。
「婉音?」
林婉音回過神,看著他。
「嗯?」
陳紹衡伸手,在她額上探了探。
「沒發燒。怎麼呆呆的?」
林婉音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
她眨了眨眼,看著他。
「沒什麼。」她笑了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就是……想你了。」
陳紹衡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敷衍。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追問。
他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嘆了口氣。
「傻話。」他說。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沒再說話。
她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些犯人,被他用水刑逼到瀕死邊緣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