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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門後

  就在沈懷仁寫下最後一味藥名時,蘇文正從後堂走出來。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剛整理好的藥材。自從答應幫沈懷仁抄寫病案,她最近常來永和堂幫忙。有事做著,總比一個人悶在屋裡胡思亂想強。

  她剛轉過屏風,腳步忽然頓住。

  診桌前坐著一個人。

  那個側影,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婉音。

  那個和毛鏡昭在咖啡館並肩談笑的女子,那個讓她自慚形穢又心如刀絞的女子,此刻正坐在那裡,神色平靜地和沈懷仁說著什麼。

  蘇文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躲進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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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她就那樣站在門後,屏住呼吸,聽見沈懷仁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暫緩子嗣……此方不宜久服……三月之後務必停藥……」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她心裡。

  她求神拜佛、忍受屈辱也求不來的東西,這個女人竟然要主動「暫緩」?

  她為求一子,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甚至動了求那種藥的念頭;而另一個女人,卻覺得孩子是個負擔,要千方百計地躲開?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緊接著,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

  林婉音是軍官的太太,那樣的身份,正該抓緊生子穩固地位,哪有主動避孕的道理?

  除非……這孩子不能要。

  除非這孩子不是她自己丈夫的。

  蘇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竄上來。

  她想起紅玉那日說的話——咖啡館裡,林婉音和毛鏡昭並肩而坐,說話時神態那樣自然,那樣親近。

  不是普通相識的人該有的樣子。

  她早就看出來了。他們是一類人。那種從容,那種默契,那種旁人無論如何也插不進去的氛圍,像是他們之間有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連著。

  而她,站在外頭,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她聽見「避孕」二字。

  她不能不多想。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林婉音和毛鏡昭之間,已經有了見不得人的事。

  蘇文站在那裡,托盤上的藥材幾乎要端不穩。

  原來他們已到這一步。

  原來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未曾得到的親近,外人卻可以輕易得到。

  原來自己在家裡獨守空房、以淚洗面的時候,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已經需要考慮「暫緩子嗣」了。

  荒謬。

  太荒謬了。

  蘇文看著林婉音平靜地道謝、付錢、起身離開,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上海的陽光里。她走得那樣從容,那樣坦蕩,仿佛只是買完一包尋常的補藥。

  可蘇文知道不是。

  她覺得自己像個躲在陰影里的幽靈,窺見了另一個女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林婉音的從容,在蘇文眼裡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傲慢。林婉音的平靜,變成了對她這正妻的嘲弄。

  她憑什麼?

  憑什麼偷走別人的丈夫,還能這樣理直氣壯?

  憑什麼踐踏別人的婚姻,還能這樣若無其事?

  托盤終於沒端住,輕輕晃了一下,裡頭的一包藥材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懷仁聞聲抬起頭,看見站在門後的蘇文,愣了一下:「蘇姑娘?」

  蘇文沒有應聲。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手指緊緊攥著托盤的邊緣,指節發白。

  沈懷仁站起身,繞過診桌走近。他看見她這副模樣,眉頭皺了起來,聲音放柔了些:「蘇姑娘,你臉色很不好,是哪裡不適?還是……」

  他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望過去,門外空蕩蕩的,只有午後陽光鋪在石板路上。

  蘇文被他驚醒般回過神,倉促地搖頭:「沒……沒有。」

  她放下托盤,想逃回後堂。

  沈懷仁卻溫和而堅定地攔了一下,示意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轉身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你若不想說,就不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她,「但若心事積鬱,於身於心都無益處。」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剛才那位太太……你認得?」

  這句溫和的詢問,成了壓垮蘇文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

  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在永和堂積累的信任,或許是她已不堪重負,又或許——只是這一刻,有個人願意聽她說話。

  她抬起頭,眼中蓄滿了淚水,聲音輕顫:

  「沈先生……她……她就是林婉音。那個……搶走我丈夫的女人。」

  沈懷仁眉頭緊蹙,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蘇姑娘,冷靜些。你或許有所誤會……」

  「誤會?」蘇文慘笑,淚水洶湧而出,「您也聽到了!她一個堂堂軍官太太,來買避子藥!若非是為了與……與鏡昭私會,怕留下禍根,她何須如此?!」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哪個正經太太會不想為夫家開枝散葉?除非……除非她懷的不是自己丈夫的種……」

  話音未落,沈懷仁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上前一步,握住蘇文冰冷顫抖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後怕的嚴厲:

  「蘇姑娘,這番話,從此刻起,你必須徹底忘掉。對任何人都絕不可再提,連紅玉也不能說。」

  蘇文被他嚴厲的語氣嚇住了,怔怔地看著他。

  沈懷仁緩和了語氣,但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她:

  「我不知你過往具體糾葛,但僅憑避子藥就推斷此事,太過兇險,也未必是真相。那位太太……她的世界與你我不同,或許有你我無法理解的緣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但你要記住一點:她的丈夫,是手握兵權的人。這類涉及內帷清白的猜測,一旦傳出絲毫風聲,就不是家宅不寧,而是可能……」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招來殺身之禍。你明白嗎?」

  殺身之禍。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蘇文的眼淚終於落下。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絕望的流淌。她低著頭,淚水一滴滴落在膝頭,洇濕了裙擺。

  「沈先生……」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不明白……是不是從頭到尾,錯的、傻的、可悲的,都只是我一個人?」

  沈懷仁看著她。

  她那麼瘦,那麼單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他想起她來抄病案時低眉順眼的樣子,想起她偶爾抬頭時眼裡的那一點光,想起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從不抱怨什麼。

  他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但他好像能看見,那婚姻里令人窒息的、不平等的本質。

  他突然有些心疼。

  也突然有些想保護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蘇姑娘,人與人的境遇不同,選擇自然不同。她的路是她的,你的路……」

  他頓了頓,看著她:

  「正在你腳下。通向哪裡,由你現在的心決定,不由過去的事決定。」

  蘇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有絕望,有不甘,有痛苦,還有一絲微弱的、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光。

  沈懷仁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經半溫的水,往她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