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顧不上滿身塵土,作戰服被硝煙燻得發灰,臉頰蒙著一層薄灰,周身還縈繞著濃重的硝煙味道。
手背新添的傷口全是血痂,連簡單沖洗都懶得做,腳步匆匆直奔二樓臥室。
房門一推開,目光直直撞進南棲月凝望過來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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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她安穩站在屋內,身形安穩沒有半分要動身離開的模樣,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肩頭連日廝殺積攢的疲憊轟然湧來。
他才扶著門框微微喘了口氣,眼底殺伐散盡,只剩下失而復得的柔軟,一路壓在心底的惶恐和不安,在此刻煙消雲散。
南棲月看著他狼狽風塵的模樣,目光牢牢釘在他手背的傷口上,心口那幾天攢下的空落和惦念,驟然化作細密的酸澀。
明明嘴裡有無數想問的話,一時之間,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察覺到南棲月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流血的手背上,李沐陽下意識把受傷的左手往後藏了藏,唇角扯出一抹帶著倦意的淺淡笑意。
「我先去洗漱一下,身上硝煙塵土太重,味道難聞,再把傷口仔細包紮好。」
這幾天清剿行動,不停廝殺,他全程緊繃神經,別說沖洗,就連簡單擦身的空閒都擠不出來。
身上混著塵土、火藥和淡淡的血腥味,狼狽不堪。
他不願以這麼邋遢模樣長久站在她面前,更怕濃重的硝煙氣味熏到她。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腳步略有些倉促地轉身朝著隔壁房間而去。
門合上的瞬間,南棲月才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指,心口一股揪緊的慌亂遲遲散不去。
她下意識走到窗邊,腦海里全是他手上那道滲血的傷口上。
見慣了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廝殺,再猙獰的傷口都無法讓她心緒動盪,可此刻看著李沐陽一道不算深重的劃傷,心臟卻一陣陣發緊。
她知道她不對勁,可翻來覆去琢磨,一時間竟然想不通這份異樣的根源在哪裡。
在中北縱橫幾十年,槍傷刀傷是家常便飯,同伴受傷、對手血流滿地,她向來冷靜果決,從不會為一道皮肉傷亂了心神。
剛才看見李沐陽手背上的傷口那一刻,心臟驟然發緊、喉間發悶的慌亂,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受。
過去孤身漂泊,來去全由自己做主,沒有牽掛,也不會被任何人牽動情緒。
李沐陽離開這五天,日子熱鬧安穩,李姑姑和璃姨經常陪伴,汐汐們活潑可愛,兒子也被養得很好,本該毫無缺憾。
可她心裡總像缺了一塊。
睜眼下意識尋找那道身影,耳邊少了絮絮叨叨的叮囑就心神不寧,閒暇時總會無端看向房門。
希望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這些細碎的反常,她都一一感覺到了,卻不肯、也不敢往情愛牽掛那方面深究。
她見慣了利用和背叛,連血脈至親都能狠心賣掉自己,從來不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偏愛和溫情會長久。
她把這幾天的空落、看見李沐陽手背上的傷口時的心悸,統統歸結為習慣使然。
不過是這段時間天天被那人守著,驟然安靜下來不適應罷了。
看見他手背上的傷口,應該也是自己心存感激,才會在意他身上的傷。
她垂眸看著地面,心裡一遍遍自我寬慰,試圖壓下那份陌生又滾燙的悸動, 可越是掩飾,心底的慌亂就越是清晰。
她不懂,為什麼一個只共度一夜、而現在向自己遞來暖意的男人,會輕易攪亂她沉寂十幾年的心湖。
不懂這份超出感激、超出習慣的在意,究竟是什麼。
只能茫然地守著一室安靜,任由紛亂的心事,在心底悄悄蔓延。
樓下客廳里,姬星晚聽見樓上的動靜,勾了勾唇角。
「這孩子,硬是把時間壓著往前趕,就怕棲月悄悄離開了。」
李秀英端起茶杯,語氣里全是瞭然。
「這下親眼見棲月安安穩穩在家,懸了好幾天的心怕是總算落地了。」
姬星晚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全是笑意和感慨。
「我們家這臭小子,一顆心完完整整都掛在棲月那姑娘身上了。」
她打趣著揚了揚眉,語氣輕快又欣慰。
「真是白養這麼大,也不說心疼心疼他媽我。」
「之前看著散漫擺爛,現在總算學會拱白菜了,不光把人帶回家了,順帶還給我生了個孫子。」
話音剛落,屋內幾人再也繃不住,紛紛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原本還有些緊繃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一邊的李秀英忍著笑意,看向這幾天在外奔波接應、同樣滿身倦色的姬星晚,柔聲開口勸道。
「嫂子,你這幾天操勞肯定累壞了吧,先回房洗漱休息會,等會吃飯我叫你。」
姬星晚聞言頷首點頭,隨手把水杯放在桌上,慢悠悠地往自己臥室走去。
一路上嘴角都噙著笑意,這一趟出去,真舒服,心情都好了。
熱水快速洗去滿身硝煙塵土,換下沾滿污漬的作戰服,一身清爽的居家服襯得身形利落挺拔。
身上深淺不一的磕碰劃傷都被他草草上藥包紮好,唯獨手背上這道傷口,他刻意沒有包紮。
剛才站在房門口時, 南棲月視線死死黏在這道傷口上的慌亂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
心裡揣著小心思,他捏著消毒水和紗布,抬腳往隔壁房間走了過去。
屋內光線柔和,南棲月還站在窗邊,聽見推門聲抬眸轉頭看來。
目光下意識第一時間就落在他裸露在外、被冷水浸泡得發白的傷口上,指尖不自覺微微收緊。
李沐陽慢慢走到窗邊,把手裡的消毒水和紗布輕輕放在桌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溫和。
「我手笨,怕纏得歪歪扭扭,你來幫我處理好不好?」
他主動把受傷的左手往前遞了遞,傷口滲著絲絲血跡,明明是不算嚴重的皮肉傷,此刻卻成了拉近兩人距離的契機。
南棲月愣了一瞬,抬眼就撞進他帶著期許的眼眸,之前的殺伐果決的心莫名亂了節奏。
她沉默片刻,緩緩伸出手,拿起一邊的消毒水和棉簽,指尖微微發僵,動作卻放得極輕,一點點朝著那道傷口探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