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陽垂著眼, 看著南棲月的動作,他就知道這個女人只是嘴巴硬,唇角藏著壓不住的笑意。
他眼神閃了閃,故意顫抖了一下手,原本還神色淡漠的人,目光死死釘在猙獰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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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穩如磐石的指尖微微發顫,聲音都帶上了一絲無措。
「我輕點。」
「沒事。皮肉傷而已,我忍得住。」
李沐陽放緩聲線,故作平靜,眼底的狡黠卻快要藏不住。
南棲月滿心都懸在那道傷口上,神經緊繃,生怕自己力氣大,把他弄疼,全然沒留意男人眼底得逞的淺笑。
她捏著蘸了碘伏的棉簽,力道一再放輕,生怕稍一用力就再次弄疼了他。下意識俯下身,對著泛紅的傷口輕輕吹了吹。
溫熱微弱的氣息拂過皮膚,兩人同時一僵。
南棲月整個人猛地頓住,心跳驟然亂了節拍。
她在黑暗裡摸爬滾打十幾年,冷心冷情,從來沒有對誰有過這么小心翼翼的關切,剛才的舉動完全是本能驅使。
李沐陽心頭一燙,欣喜翻湧上來。
這段時間守在她身邊日復一日的陪伴、潤物細無聲的照顧總算沒有白費,這座冰封多年的冰山,終究為他裂開一道縫隙。
短暫的失神過後,南棲月強行壓下臉上泛起的薄紅,動作飛快地拿過紗布。
利落又輕柔地把傷口層層纏好,指尖避開傷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包紮好,她一刻都不敢多停留,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李沐陽,耳尖卻泄露了所有慌亂,連語氣都繃得僵硬。
「包紮好了,藥和紗布我放桌上了,下次你自己處理。」
身後傳來男人低低的笑聲,溫潤又帶著幾分繾綣。
「月月,吹都吹了,就這麼急著躲開?」
南棲月後背一僵,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死活不肯回頭,只悶聲道。
「傷口癒合別碰水,沒別的事我休息了。」
李沐陽垂著肩,語氣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落寞,活像是被人冷落的狗狗,眼巴巴地看著背對自己的南棲月。
「月月,你就一點不好奇,我這幾天出去到底做了什麼?」
南棲月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鼻尖仿佛還縈繞著剛才他身上硝煙散盡的硝煙味道。
在中北廝殺十幾年,這種混雜火藥、鮮血和塵土的氣息,她再熟悉不過。
他滿身狼狽回來,手背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一定是捲入兇險至極的場面。
萬千疑問堵住在喉頭,她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看她始終不肯轉頭,李沐陽也不惱,收斂了故作委屈的模樣,聲音鄭重又溫柔,一字一句撞進安靜的房間裡。
「月月,以後你徹底自由了。」
「困住你的組織,已經被連根覆滅,無一活口。」
「你留在組織里所有身份檔案、刺殺記錄,我全都集中銷毀,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從此以後,世上再無殺手Solitary Note。」
話音落下的瞬間,南棲月渾身猛地一僵,脊背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她驟然轉身,一雙素來淡漠冷靜的眼眸驟然掀起驚濤駭浪,瞳孔微微放大,裡面盛滿難以置信的錯愕。
「你把組織滅了?」
她的聲音發緊,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沙啞。
李沐陽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解決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坦然點頭。
「不然你以為,你受這麼重的傷,我不在你身邊陪著你,幹嘛要出去。」
南棲月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盤踞中北幾十年,勢力盤根錯節、武裝力量雄厚,靠著廝殺和黑暗牢牢困住她十幾年的牢籠。
那個讓她天天活在刀尖之上,眼睜睜看著無數同伴死在訓練場的地獄,竟然就這麼沒了。
短短五天,牢籠傾塌,枷鎖盡碎。
多年來壓在她心口沉甸甸的恐懼、戒備、逃亡的焦慮,在此刻轟然瓦解。
常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燙,一層水汽迅速蒙上眼睫。
她見慣生死,流血斷骨從不會掉一滴淚,可此刻,洶湧的酸澀順著喉嚨往上翻湧。
她腳步微微虛晃,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目光牢牢鎖在李沐陽剛剛包紮好的手背上。
過往十四年無處可逃的絕望,和眼前觸手可及的安穩交織在一起,讓向來殺伐果決的殺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李沐陽看清她眼底翻湧的情緒,緩步上前,輕輕抬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摟進懷中,嗓音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不用再逃了,月月。」
「以後沒人能追殺你,沒人能拿你的過往要挾你,以後李家就是你的家。」
「以後你身後有人,別怕。」
「所有能威脅你的,我都會處理掉。」
「以後李家就是你的後盾,就是你的靠山。」
溫熱寬厚的懷抱牢牢把她圈住,男人胸膛沉穩的心跳透過薄薄衣料傳過來,一遍遍熨貼著她常年浸在寒意里的骨頭。
李沐陽手臂收得極輕,生怕碰疼她身上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傷口。
低沉溫柔的話語一遍遍落在她耳畔,碾碎了她十幾年築起的層層冰牆。
南棲月僵在他懷裡,渾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
僅僅只是一夜意外糾纏,她甚至處處防備、躲避他的搜尋、一直想著離開李家。
可眼前這人,硬生生踏破中北錯綜複雜的勢力網,撥除紮根十幾年的黑暗組織。
組織在中北的勢力盤根錯節,勾結地方武裝、遊走在灰色地帶,就連境外多國勢力都不願意輕易與之硬碰硬。
他卻只用五天時間,以雷霆手段將其連根拔起,連她過往所有不堪的痕跡全都燒掉了。
她實在想不通,自己一無所有,滿身血腥過往,背負殺手的身份,究竟憑什麼值得他這麼傾盡代價奔赴。
喉嚨又澀又堵,鼻尖酸脹得厲害。
之前在姬星晚和李沐陽面前落淚也只是演戲,哪怕得到證實親生父母為了生兒子和仕途把自己賣掉,她也只是覺得嘲諷,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可現在,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砸落在李沐陽的衣襟上,一滴接著一滴,很快洇出小小的濕痕。
壓抑多年的委屈、害怕、漂泊無依的惶恐、驟然卸下枷鎖的茫然,盡數隨著眼淚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