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六歲生日那天，她想要一隻風箏。
他問她。「安安要什麼樣的風箏？」
念安想了想。「大大的。能飛到天上去的。」
他笑了。「好。爸爸給你做。」
他找來竹條，削得細細的，薄薄的。找來宣紙，裁得方方的，大大的。
念安坐在旁邊，看著他把竹條紮成骨架，把宣紙糊在上面。
「爸爸，風箏有眼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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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有。」
他在風箏上畫了兩隻眼睛。大大的，圓圓的，亮亮的。
念安笑了。「風箏看到安安了。」
他又畫了嘴巴，彎彎的，翹翹的。
念安笑得更開了。「風箏笑了。安安也笑了。」
他畫完了，把風箏遞給她。
念安接過來，舉過頭頂。風箏比她大，比她還高。可她笑了。「爸爸，安安喜歡。」
（二）
他帶她去河邊放風箏。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裙子飄起來，笑聲也飄起來。
他教她放線。「安安，鬆手。」
念安鬆開手，風箏飛起來。
「拉線。」
她拉了一下，風箏飛得更高了。
「再鬆手。」
她又鬆開手，風箏又飛高了。
她仰著頭，看著那隻風箏。大大的，在天空里飄著。兩隻眼睛看著地面，嘴巴彎彎的，在笑。
她笑了。「爸爸，風箏在笑。」
他站在她身後。「嗯。風箏高興。」
「安安也高興。」
她拉著線，在草地上跑。風箏跟著她，飛得很高。她跑累了，停下來，仰著頭。
「爸爸，安安像小鳥一樣。」
他走過來。「嗯。像小鳥一樣。」
念安看著那隻風箏。「爸爸，安安能飛到天上去嗎？」
他想了想。「能。」
念安眼睛亮了。「真的？」
他點點頭。「真的。」
念安仰著頭，看著天空。「安安要飛到天上去看外婆。」
（三）
念安拉著線，仰著頭。風箏在天空里飄著，越來越高。
她忽然停下來。
「爸爸，外婆在那裡嗎？」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嗯。外婆在天上。」
念安看著那隻風箏。「安安想把風箏送給外婆。」
他愣住了。「送給外婆？」
念安點點頭。「嗯。外婆在天上，看不到安安。安安送她一隻風箏。她就能看到安安了。」
他的眼眶紅了。
念安看著他。「爸爸，可以嗎？」
他點點頭。「可以。」
念安鬆開手。風箏飛走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她仰著頭，看著那隻風箏。
「外婆，安安給你送風箏了。你看到了嗎？」
風箏在天空里飄著，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點。
念安笑了。「外婆收到了。」
（四）
念安站在河邊，仰著頭，看著天空。風箏不見了，可她還看著。
念念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安安，風箏飛走了。」
念安點點頭。「嗯。飛到外婆那裡了。」
「安安不難過嗎？」
念安搖搖頭。「不難過。外婆收到了。」
她笑了。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他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念安拉著他的手。「爸爸，外婆收到風箏了。」
他蹲下來。「嗯。外婆收到了。」
念安仰著頭，看著天空。「外婆會高興的。」
他點點頭。「嗯。外婆會高興的。」
念安又仰著頭。「外婆，安安給你送風箏了。你要高興。」
風吹過來，河面盪起波紋。念安笑了。「外婆說好。」
（五）
那天晚上，念安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六歲了。安安想要一隻風箏，能飛到天上去的。爸爸給安安做了一個。大大的，有眼睛，有嘴巴。安安把它送給外婆了。外婆收到了。外婆會高興的。」
她寫完了，合上本子。
念念看著她。「安安，你高興嗎？」
念安點點頭。「高興。」
「為什麼高興？」
念安想了想。「因為外婆收到風箏了。」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他走進來，站在她們身邊。念安拉著他的手。「爸爸，安安以後還要送風箏。每年都送。送好多好多。外婆會看到的。」
他蹲下來。「好。爸爸每年都給安安做。」
念安笑了。「爸爸做風箏，安安送外婆。外婆高興，安安也高興。」
他的眼眶紅了。念安看著他。「爸爸不哭。安安在。」
他抱著她。「嗯。安安在。」
（六）
念安跑到窗前，推開窗。玉蘭花香飄進來。
她仰著頭，看著天空。
「外婆，安安給你送風箏了。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她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裡。
「外婆收到了。」
她笑了。念念站在她身邊，也笑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念安回過頭。「爸爸，外婆說收到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嗯。外婆收到了。」
念安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念念的手。「爸爸媽媽，安安愛你們。安安愛外婆。」
她的眼淚流下來。他把她攬進懷裡。念安也抱住他們的腿。
「安安六歲了。安安長大了。安安會送風箏給外婆。每年都送。」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念安抬起頭，看著那些花。「外婆，安安愛你。」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也笑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六歲了。她想要一隻風箏，能飛到天上去的。我給她做了一個。她把它送給外婆了。」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鬆開手的時候，我問她，不難過嗎。她說，不難過。外婆收到了。她相信外婆在天上。她相信外婆看到了她的風箏。她相信外婆會高興。」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玉蘭花瓣飄落。
他想起她鬆開手的那一刻。
線從她手裡滑出去，風箏飛走了。
她沒有追，沒有哭。
只是仰著頭，看著天空。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
她笑了。
那個笑，他永遠記得。
那是六歲的安安，送給外婆風箏時的笑。
那是相信愛不會斷的笑。
那是她的笑。
她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