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五歲半的時候，念念把那封信給她看。
那天下午，她們坐在玉蘭樹下。
老玉蘭開著花，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小玉蘭還沒開，可它長高了很多，快到念安肩膀了。
念安靠在念念腿上，仰著頭，看那些花。
「媽媽，外婆在哪裡？」
念念指了指天上。「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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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哪裡？」
「在雲朵上。」
念安看著天空。「外婆在雲朵上幹什麼？」
「看花。看我們。看安安。」
念安笑了。「外婆看到安安了。」
念念點點頭。「嗯。看到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
泛黃的，舊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
念安看著那個信封。「媽媽，這是什麼？」
「外婆寫的信。給媽媽的。」
念安愣住了。「外婆寫的？」
念念點點頭。「嗯。外婆寫的。」
（二）
念安接過那個信封，放在手心裡。
很輕，又很重。
她抬起頭，看著念念。「媽媽，安安可以看嗎？」
念念點點頭。「可以。」
念安打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紙已經泛黃了，可字跡很清晰。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有些字認識，有些不認識。
念念在旁邊，輕聲念給她聽。
「念念，我的女兒。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
念安的眼淚流下來。
「對不起，不能陪著你長大。對不起，不能看著你出嫁。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
念安抬起頭。「媽媽，外婆對不起你。」
念念的眼淚也流下來。「嗯。外婆對不起媽媽。可她愛媽媽。」
念安點點頭。「安安知道。」
她繼續往下看。
「念念，媽媽永遠愛你。」
念安看完了。
她把信紙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念念。
「媽媽，外婆說永遠愛你。」
念念點點頭。「嗯。外婆說永遠愛媽媽。」
「外婆也愛安安嗎？」
念念抱著她。「愛。外婆在天上看著安安。」
念安靠在她肩上。「安安也愛外婆。」
（三）
念安從念念懷裡滑下來，跑到窗前。
推開窗，玉蘭花香飄進來。
她仰著頭，看著天空。
「外婆，安安看到你的信了。你說永遠愛媽媽。安安也愛媽媽。安安也愛你。」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外婆，這是你給安安的嗎？」
花瓣白白的，軟軟的，上面還有露水。
她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香香的。
她笑了。「外婆收到了。」
念念站在她身後，也笑了。
念安回過頭。「媽媽，外婆說收到了。」
念念蹲下來。「安安怎麼知道？」
念安舉著那片花瓣。「外婆說的。花花說的。」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外婆在。」
她抱著念安。「嗯。外婆在。」
（四）
念安跑到花園裡，蹲在小安旁邊。
小安長高了很多，快到念安肩膀了。
葉子綠綠的，大大的，風吹過來，沙沙響。
念安把花瓣放在小安腳下。
「小安，這是外婆給安安的花花。給你。你要快快長大。等開花了，外婆就看到了。」
小安搖了搖葉子，像是在點頭。
念安笑了。「小安說好。」
她站起來，跑到鞦韆旁邊。
鞦韆還在，繩子粗粗的，板子寬寬的。
她坐上去，輕輕盪。
「外婆，安安在盪鞦韆。爸爸做的。安安盪得好高好高。你看到了嗎？」
風吹過來，鞦韆晃了晃。
念安笑了。「外婆看到了。」
她又跑到搖椅旁邊。
搖椅空著，吱呀吱呀地晃。
念安坐上去，輕輕搖。
「曾爺爺，安安替你搖。外婆在看著。」
搖椅吱呀吱呀的，像在唱歌。
念安笑了。「曾爺爺聽到了。外婆也聽到了。」
（五）
那天晚上，念安把那封信放在枕頭下面。
念念問她。「安安，為什麼把信放在枕頭下面？」
念安想了想。「這樣外婆就能到安安夢裡來了。」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抱著念安。「嗯。安安在。」
念安閉上眼睛。
夢裡，她站在玉蘭樹下。
老玉蘭開著花，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裙子，頭髮長長的，笑著。
念安跑過去。「外婆！」
外婆蹲下來，看著她。「安安。」
念安拉著她的手。「外婆，安安看到你的信了。」
外婆點點頭。「嗯。安安看到了。」
「安安愛媽媽。安安也愛外婆。」
外婆的眼淚流下來。「外婆也愛安安。」
念安伸出手，擦掉外婆的眼淚。「外婆不哭。安安在。」
外婆笑了。「嗯。安安在。」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
落在她們身上。
外婆站起來，看著那些花。「安安，外婆要走了。」
念安拉著她的手。「外婆不走。」
外婆搖搖頭。「外婆在天上。可外婆一直在。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念安的眼淚流下來。「外婆，安安想你。」
外婆蹲下來，抱著她。「外婆也想安安。」
她鬆開手，站起來，慢慢走遠了。
念安想追，可腳動不了。
「外婆！外婆！」
外婆回過頭，笑了。「安安，外婆愛你。」
風吹過來，花瓣飄落。
外婆不見了。
（六）
念安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床上。
她躺在那裡，看著那片光。
眼淚流下來。
可她在笑。
念念走過來。「安安，怎麼了？」
念安轉過頭。「夢到外婆了。」
念念坐下來。「外婆說什麼了？」
念安想了想。「她說她一直在。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外婆在。」
她抱著念安。「嗯。外婆在。」
他走進來，站在她們身邊。
念安拉著他的手。「爸爸，安安夢到外婆了。」
他蹲下來。「外婆說什麼了？」
念安想了想。「她說她愛安安。她也愛媽媽。她也愛爸爸。」
他的眼眶紅了。
念安看著他。「爸爸不哭。外婆在。」
他抱著她。「嗯。外婆在。」
念安跑到窗前，推開窗。
玉蘭花香飄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
「外婆，安安夢到你了。你說你一直在。安安知道了。安安會好好的。安安會愛媽媽，會愛爸爸，會愛外公，會愛曾爺爺，會愛陳爺爺。安安會愛這個家。」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
她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裡。
「外婆收到了。」
她笑了。
念念站在她身邊，也笑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念安回過頭。「爸爸，外婆說收到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嗯。外婆收到了。」
念安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念念的手。
「爸爸媽媽，安安愛你們。」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也笑了。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
落在他們身上。
念安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外婆，安安愛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完】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看了外婆的信。她哭了。她說外婆也愛她。她說得對。外婆愛媽媽，媽媽愛安安。愛會一直傳下去。」
她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念安。
念安睡著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枕頭下面壓著那封信，泛黃的，舊的，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
可她捨不得收起來。
那是外婆寫的。
那是媽媽等了二十年的信。
那是安安夢到外婆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