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一歲半的時候，最喜歡聽沈默講故事。
坐在他膝蓋上，小手抓著他的衣服，眼睛亮亮的。
「外公，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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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笑了。「講什麼？」
「講外婆。」
沈默愣了一下。「外婆？」
念安點點頭。「媽媽說的。外婆在天上。外公知道外婆的事。」
沈默的眼眶紅了。「嗯。外公知道。」
（二）
「外婆最喜歡玉蘭花。」
念安抬起頭，看著窗外。「花花？」
「嗯。花花。白的粉的，香香的。」
念安想了想。「安安也喜歡。」
沈默笑了。「嗯。安安也喜歡。」
「外婆還喜歡什麼？」
「外婆還喜歡畫畫。」
念安眼睛亮了。「安安也喜歡。媽媽也喜歡。」
沈默點點頭。「嗯。媽媽也喜歡。媽媽像外婆。」
念安看著他。「安安像誰？」
沈默看著她。「安安像媽媽。也像外婆。」
念安笑了。「安安喜歡外婆。」
沈默的眼淚流下來。「外婆也會喜歡安安的。」
（三）
「外公，外婆在哪裡？」
沈默指了指天上。「在天上。」
念安抬起頭，看著天空。「天上哪裡？」
沈默想了想。「在雲朵上。」
「外婆在雲朵上幹什麼？」
「看花。看我們。看安安。」
念安看著天空，看了很久。「外婆看到安安了嗎？」
沈默點點頭。「看到了。」
「外婆在笑嗎？」
沈默的眼淚又流下來。「嗯。在笑。」
念安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淚。「外公不哭。外婆在笑。」
沈默抱著她，哭了。
念安拍著他的背。「外公不哭。安安在。」
他笑了。「嗯。外公不哭。」
（四）
「外公，外婆好看嗎？」
沈默點點頭。「好看。比花花還好看。」
念安愣住了。「比花花還好看？」
「嗯。比花花還好看。」
念安想了想。「那安安呢？安安好看嗎？」
沈默笑了。「安安也好看。像外婆。」
念安笑了。「安安喜歡外婆。」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外婆，安安好看嗎？」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落。
念安伸出手，接住一片。「外婆說安安好看。」
沈默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念安舉著那片花瓣。「外婆說的。花花說的。」
沈默的眼淚又流下來。
念安把花瓣放在他手心裡。「外公不哭。外婆在。」
他握著那片花瓣，笑了。「嗯。外婆在。」
（五）
念安從沈默膝蓋上滑下來，跑到樹下，撿花瓣。
一片，兩片，三片。
撿了滿滿一手心。
跑回來，放在沈默手裡。
「外公，給外婆。」
沈默看著那些花瓣。「外婆收到了。」
念安笑了。「外婆高興嗎？」
他點點頭。「高興。」
念安又跑到樹下，撿花瓣。
又撿了滿滿一手心。
跑到念念面前。「媽媽，給外婆。」
念念接過來，放在手心裡。「外婆收到了。」
念安笑了。「外婆高興嗎？」
念念點點頭。「高興。」
念安又跑到他面前。「爸爸，給外婆。」
他接過來，放在手心裡。「外婆收到了。」
念安笑了。「外婆高興嗎？」
他點點頭。「高興。」
念安又跑到陸正業面前。「曾爺爺，給外婆。」
陸正業接過來，放在手心裡。「外婆收到了。」
念安笑了。「外婆高興嗎？」
陸正業點點頭。「高興。」
念安又跑到陳叔面前。「陳爺爺，給外婆。」
陳叔接過來，放在手心裡。「外婆收到了。」
念安笑了。「外婆高興嗎？」
陳叔點點頭。「高興。」
念安站在院子中央，仰著頭，看著天空。
「外婆，安安給你送花花了。你喜歡嗎？」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落下。
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
她笑了。「外婆說喜歡。」
（六）
那天晚上，念安睡著了。
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手心裡還有一片花瓣，皺皺的，軟塌塌的，顏色都變了。
可她捨不得扔。
沈默坐在床邊，看著她。
念念走進來。「爸，還不睡？」
他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她坐在他身邊。「想媽媽了？」
他點點頭。「嗯。」
她靠在他肩上。「我也想了。」
他伸手，輕輕拍著她的頭。「你媽媽要是看到安安，一定很高興。」
她笑了。「嗯。一定很高興。」
他低下頭，看著念安。「她像你。也像你媽媽。」
她愣住了。「像媽媽？」
他點點頭。「眼睛像。笑起來也像。」
她的眼淚流下來。「我不記得了。」
他看著她。「我記得。我記了一輩子。」
她靠在他肩上。「爸，您跟我講講媽媽吧。」
他笑了。「好。」
（七）
「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比花花還漂亮。」
她笑了。「您說過。」
「她喜歡穿白裙子。站在玉蘭樹下，風吹過來，花瓣落在她身上。她笑了。那個笑，我記了一輩子。」
她的眼淚流下來。
「她喜歡畫畫。畫玉蘭，畫我，畫你。畫了好多。可惜都沒留住。」
她握住他的手。「留住了。在我心裡。」
他看著她。「你記得？」
她搖搖頭。「不記得。可我知道。因為我也喜歡畫畫。因為我也喜歡玉蘭。因為我也喜歡您。」
他的眼淚流下來。「念念。」
她靠在他肩上。「爸，媽媽在天上，看到我們了。」
他點點頭。「嗯。」
「她在笑。」
他笑了。「嗯。她在笑。」
（八）
念安醒了。眼睛睜著，黑黑的，亮亮的。
看著沈默，看著念念。
「外公，媽媽，你們怎麼哭了？」
他們搖搖頭。「沒哭。高興。」
念安坐起來。「安安也高興。」
她爬下床，跑到窗前，推開窗。
玉蘭花香飄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外婆來了。」
沈默愣住了。「什麼？」
念安指著窗外。「外婆。在風裡。在雲里。在花里。」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月光很亮，玉蘭花瓣飄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阿青，你來了。」
念安走過來，拉著他的手。「外公，外婆在笑。」
他低下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念安指著那片花瓣。「外婆說的。花花說的。」
他笑了。「嗯。外婆在笑。」
念念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念安拉著她的手。「媽媽，外婆在笑。」
她點點頭。「嗯。外婆在笑。」
念安又跑到他面前。「爸爸，外婆在笑。」
他蹲下來，看著她。「嗯。外婆在笑。」
念安又跑到陸正業房間門口。「曾爺爺，外婆在笑。」
門開了，陸正業站在門口，笑了。「嗯。外婆在笑。」
念安又跑到廚房門口。「陳爺爺，外婆在笑。」
陳叔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笑了。「嗯。外婆在笑。」
念安站在走廊中央，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外婆，安安看到你了。在風裡，在雲里，在花里。安安喜歡你。媽媽喜歡你。爸爸喜歡你。外公喜歡你。曾爺爺喜歡你。陳爺爺喜歡你。大家都喜歡你。」
風吹過來，玉蘭花瓣飄進窗戶。
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
她笑了。「外婆說她也喜歡我們。」
【第一百六十七章完】
那天晚上，沈默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問我外婆的事。我說了很多。她聽得很認真。她說外婆在風裡，在雲里，在花里。她說外婆喜歡我們。」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阿青，你聽到了嗎？安安說喜歡你。大家都喜歡你。」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
月光很亮，玉蘭花瓣飄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阿青，你來了。」
念安從房間裡跑出來，拉著他的手。「外公，外婆在笑。」
他低下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念安指著那片花瓣。「外婆說的。花花說的。」
他笑了。「嗯。外婆在笑。」
念安拉著他的手，走到窗前。「外公，給外婆送花花。」
她踮起腳，把手裡的花瓣扔出去。
花瓣飄起來，飄向天空。
念安仰著頭，看著那片花瓣。「外婆，安安給你送花花了。你要高興。」
風吹過來，花瓣越飄越遠。
念安笑了。「外婆收到了。」
他抱著她，哭了。
念安拍著他的背。「外公不哭。外婆在。」
他笑了。「嗯。外婆在。」
窗外，月亮很亮。
玉蘭花瓣飄落。
一片，兩片，三片。
鋪了一地。
像外婆的手，輕輕摸著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