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來了。
玉蘭開了。
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花瓣厚厚的，肉肉的，像剛出生嬰兒的手掌。
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
一片，兩片，三片。
鋪了一地。
念念抱著念安，站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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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眼睛亮亮的，嘴巴張著。
「媽媽，花花。」
念念笑了。「嗯，花花。」
「好多花花。」
「嗯。好多。」
念安伸出手，想去抓。
夠不著。
她又伸了伸，還是夠不著。
她急了。「媽媽，安安要花花。」
念念踮起腳，摘了一朵最低的。
遞給念安。
念安接過來，放在手心裡。
看了很久。
花瓣白白的，軟軟的，上面還有露水。
她摸了摸，滑滑的。
她聞了聞，香香的。
她笑了。「媽媽，香。」
念念笑了。「嗯。香。」
念安把花瓣舉到她鼻子前。「媽媽聞。」
念念低下頭，聞了聞。
玉蘭的香氣，淡淡的，像媽媽的手。
她的眼眶熱了。
「媽媽，你哭了？」
她搖搖頭。「沒有。風迷了眼。」
念安信了。
又去看花。
（二）
念安從念念懷裡滑下來。
站在樹下，仰著頭。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心裡。
她伸手去抓，抓了一片。
放在嘴裡。
念念笑了。「安安，這是花，不能吃。」
念安看著她，把花瓣從嘴裡拿出來。
看了看，又看了看念念。
然後她把花瓣遞到念念嘴邊。
「媽媽吃。」
念念愣住了。
念安看著她。「媽媽吃。好吃。」
念念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花瓣在嘴裡，澀澀的，涼涼的。
可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媽媽，你又哭了。」
她搖搖頭。「沒有。風迷了眼。」
念安不信了。
「媽媽騙人。沒有風。」
她笑了。「那媽媽是高興。」
念安看著她。「高興什麼？」
她蹲下來，看著念安。「高興安安會把好吃的給媽媽。」
念安笑了。「安安喜歡媽媽。」
她抱著念安，哭了。
念安拍著她的背。「媽媽不哭。安安在。」
她笑了。「嗯。媽媽不哭。」
（三）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念安看到他，跑過來。
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
「爸爸！爸爸！」
他蹲下來，張開手臂。
念安撲進他懷裡。
「爸爸，花花。安安給爸爸花花。」
她張開手，手心裡有一片花瓣。
已經被她捏皺了，軟塌塌的，顏色都變了。
可她舉得高高的，遞到他面前。
他低下頭，把花瓣含進嘴裡。
嚼了嚼，咽下去。
念安看著他。「好吃嗎？」
他點點頭。「好吃。」
念安笑了。「安安也給媽媽吃了。媽媽哭了。」
他看著她。「媽媽為什麼哭？」
念安想了想。「媽媽說高興。」
他笑了。「嗯。高興。」
念安又跑回樹下，撿花瓣。
一片，兩片，三片。
撿了滿滿一手心。
跑到念念面前。「媽媽，給。」
又跑到他面前。「爸爸，給。」
又跑到沈默面前。「外公，給。」
又跑到陸正業面前。「曾爺爺，給。」
又跑到陳叔面前。「陳爺爺，給。」
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把花瓣。
皺皺的，軟塌塌的，顏色都變了。
可每個人都接過來，放在手心裡。
沈默哭了。
陸正業笑了。
陳叔又哭又笑。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都笑了。
（四）
念安累了。
坐在樹下，靠著念念的腿。
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花瓣落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笑了。
「媽媽，花花親我。」
念念笑了。「嗯。花花喜歡你。」
念安看著那些花。「花花也喜歡媽媽。」
「為什麼？」
「因為媽媽好看。」
念念愣住了。
念安看著她。「媽媽好看。爸爸說的。」
念念看著他。
他笑了。「嗯。媽媽好看。」
念安也笑了。「安安也好看。」
她點點頭。「嗯。安安也好看。」
念安站起來，在樹下轉圈。
搖搖晃晃的，花瓣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安安是花花。花花是安安。」
念念的眼淚流下來。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怎麼又哭了？」
她靠在他肩上。「高興。」
他笑了。「嗯。高興。」
念安跑過來，拉住他們的手。
「爸爸媽媽，來轉圈。」
他們牽著念安，在玉蘭樹下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念安笑了，她笑了，他也笑了。
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手心裡。
念安停下來，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花花，安安喜歡你。」
風吹過來，花瓣紛紛落下。
念安張開手臂，接住它們。
「花花也喜歡安安。」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念安也笑了。
（五）
那天晚上，念安睡著了。
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手心裡還有一片花瓣。
皺皺的，軟塌塌的，顏色都變了。
可她捨不得扔。
念念坐在床邊，看著她。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睡著了？」
她點點頭。「嗯。手裡還攥著花瓣。」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小手。
花瓣從指縫裡露出來，白白的，皺皺的。
他笑了。「她喜歡玉蘭。」
她點點頭。「嗯。像媽媽。」
他愣住了。「像你媽媽？」
她搖搖頭。「像我。」
他看著她。「你也喜歡玉蘭？」
她看著窗外。
「小時候，媽媽帶我看過玉蘭。那時候小，不記得了。可我記得花香。淡淡的，像媽媽的手。」
他的眼眶紅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後來媽媽不在了，沒人帶我看玉蘭了。」
他握住她的手。
「再後來，我遇到了你。你家有玉蘭。你媽媽種的。」
她笑了。「嗯。她種的。」
他把她攬進懷裡。
「她也在。在風裡，在雲里，在每一朵花里。」
她靠在他肩上。「嗯。在安安手裡那片花瓣里。」
他笑了。「嗯。」
窗外，月光很亮。
玉蘭花瓣落下來，鋪了一地。
念安會在樹下長大，會看花開花落，會撿花瓣，會給每個人送花。
會記得這個春天的夜晚，記得玉蘭的香氣，記得媽媽的手，記得爸爸的笑。
記得這個家。
【第一百六十六章完】
念安三歲的時候，玉蘭又開了。
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花。
「媽媽，花花開了。」
念念站在她身邊。「嗯。開了。」
「去年也開了。」
「嗯。」
「前年也開了。」
「嗯。」
念安轉過頭，看著她。「媽媽，花花每年都開嗎？」
她點點頭。「嗯。每年都開。」
念安想了想。「那安安每年都來看。」
她笑了。「好。」
「帶媽媽來。」
「好。」
「帶爸爸來。」
「好。」
「帶外公來，帶曾爺爺來，帶陳爺爺來。」
「好。」
念安笑了。「大家都來。看花花。」
她蹲下來，看著念安。「安安，花花為什麼每年都開？」
念安想了想。「因為花花喜歡這個家。」
她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媽媽不哭。花花在。」
她笑了。「嗯。花花在。」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念安看到他，跑過去。「爸爸！爸爸！花花開了！」
他蹲下來，張開手臂。
念安撲進他懷裡。「爸爸，花花喜歡這個家。」
他笑了。「嗯。花花喜歡這個家。」
念安拉著他的手，走到樹下。
「爸爸，給安安摘一朵花。」
他踮起腳，摘了一朵最高的。
遞給念安。
念安接過來，放在手心裡。
看了很久。
然後她舉到他鼻子前。「爸爸聞。」
他低下頭，聞了聞。
玉蘭的香氣，淡淡的，像媽媽的手。
他的眼眶紅了。
念安又跑到念念面前。「媽媽聞。」
她低下頭，聞了聞。
玉蘭的香氣，淡淡的，像媽媽的手。
她哭了。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念安看著他們。「爸爸媽媽，你們怎麼了？」
他們搖搖頭。「沒事。高興。」
念安笑了。「安安也高興。」
她牽著他們的手，在樹下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念安笑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這個家，在玉蘭樹下，一年又一年。
花開，花落。
花落，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