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正業老了。
是真的老了。
不是那種頭髮白一點、走路慢一點的老。
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老。
走不動了，整天坐在搖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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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搖椅，是老宅搬來的，在他書房裡放了三十年。
木頭扶手磨得光滑發亮，坐墊塌了一塊，靠背裂了一條縫。
可他不換。
念念說要給他換新的。
他搖搖頭。「這把坐慣了。」
她知道，他不是坐慣了。
是捨不得。
這把椅子上，有他的味道，有他的時間，有他的故事。
（二）
念安喜歡坐在他旁邊。
小板凳，放在搖椅邊上，剛好能靠著他的腿。
她坐上去，仰著頭，看他。
「曾爺爺，講故事。」
他低下頭，看著她。「講什麼？」
「講爸爸小時候。」
他笑了。「爸爸小時候，不聽話。」
念安眼睛亮了。「爸爸不聽話？」
「嗯。不聽話。讓他吃飯，他不吃。讓他睡覺，他不睡。讓他叫爺爺，他不叫。」
念安笑了。「爸爸壞。」
他點點頭。「嗯。壞。」
念安想了想。「安安聽話。安安吃飯，安安睡覺，安安叫曾爺爺。」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嗯。安安乖。」
念安靠在他腿上，笑了。
（三）
「曾爺爺，再講。」
「講什麼？」
「講曾爺爺小時候。」
他愣住了。「曾爺爺小時候？」
念安點點頭。「嗯。曾爺爺小時候。」
他想了想。「曾爺爺小時候，很窮。」
念安看著他。「窮是什麼？」
「窮就是沒有錢。沒有好吃的，沒有好穿的，沒有好玩的。」
念安想了想。「那安安有錢。安安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安安分給曾爺爺。」
他的眼眶紅了。「好。安安分給曾爺爺。」
念安笑了。「曾爺爺不窮了。」
他點點頭。「嗯。不窮了。」
（四）
念安喜歡聽故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靠在他腿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朵旁邊。
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軟軟的，細細的，像春天的柳枝。
他笑了。
念念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爺爺，您也該睡了。」
他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她笑了。「您都看了一下午了。」
他愣了一下。「才一下午？」
她點點頭。「嗯。」
他低下頭，又看著念安。「再等一會兒。」
她不再說了。
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摸著念安頭髮的手。
那隻手，曾經簽過無數的合同，握過無數的酒杯，拍過無數的桌子。
現在，只想摸一摸這個孩子的頭。
（五）
念安醒了。
眼睛睜著，黑黑的，亮亮的。
看著陸正業，笑了。
「曾爺爺，安安睡著了。」
他點點頭。「嗯。睡著了。」
「夢見曾爺爺了。」
他愣住了。「夢見曾爺爺什麼？」
念安想了想。「夢見曾爺爺年輕的時候。很年輕，很年輕。頭髮黑黑的，走路快快的。」
他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淚。「曾爺爺不哭。安安在。」
他笑了。「嗯。曾爺爺不哭。」
念安坐起來，拉著他的手。「曾爺爺，安安給你講故事。」
他看著她。「講什麼？」
念安想了想。「講安安今天吃了什麼。吃了粥，吃了蛋，吃了菜菜。陳爺爺做的，好吃。」
他笑了。「嗯。好吃。」
念安繼續說。「安安還玩了。玩小球，玩積木，玩木馬。爸爸做的木馬，安安喜歡。」
他點點頭。「嗯。喜歡。」
念安想了想。「還看了花。玉蘭花，白的粉的，香香的。安安喜歡。」
他看著她。「安安還喜歡什麼？」
念安想了想。「喜歡爸爸，喜歡媽媽，喜歡外公，喜歡曾爺爺，喜歡陳爺爺。都喜歡。」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
念安又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淚。「曾爺爺又哭了。」
他笑了。「嗯。又哭了。」
念安靠在他腿上。「曾爺爺不哭。安安在。」
他摸著她的頭髮。「嗯。安安在。」
（六）
那天晚上，念安不肯走。
拉著陸正業的手，不鬆開。
「曾爺爺，安安陪你。」
他笑了。「好。安安陪曾爺爺。」
念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念安坐在小板凳上，靠著他。
他坐在搖椅上，靠著靠背。
搖椅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的。
念安聽著那個聲音，笑了。「曾爺爺，搖椅在唱歌。」
他愣住了。「唱歌？」
念安點點頭。「嗯。吱呀吱呀，像唱歌。」
他笑了。「嗯。唱歌。」
念安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吱呀，吱呀，吱呀。
她笑了。「曾爺爺，搖椅唱得好聽。」
他低下頭，看著她。「安安喜歡？」
她點點頭。「喜歡。」
他笑了。「那曾爺爺天天搖給你聽。」
念安睜開眼睛，看著他。「天天？」
他點點頭。「天天。」
念安笑了。「好。」
（七）
陸正業老了。
走不動了，整天坐在搖椅上。
可他高興。
因為念安在。
因為念安坐在他旁邊，聽他說那些很久以前的事。
因為念安靠在他腿上，睡著，醒來，又睡著。
因為念安拉著他的手，不鬆開。
因為念安說，曾爺爺不哭，安安在。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說，搖椅在唱歌。吱呀吱呀，像唱歌。」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說得對。這把椅子，陪了我三十年。我高興的時候，它吱呀。不高興的時候，它也吱呀。它唱了一輩子。現在，安安聽到了。」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玉蘭花瓣飄落。
念安在房間裡，叫了一聲。「曾爺爺！」
他笑了。「在。」
「安安想你了。」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走過去。
走到門口，念安跑出來，撲進他懷裡。
「曾爺爺，安安夢到你了。」
他抱著她。「夢到曾爺爺什麼？」
念安想了想。「夢到曾爺爺年輕的時候。頭髮黑黑的，走路快快的。抱著安安，在花園裡走。安安笑了。曾爺爺也笑了。」
他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淚。「曾爺爺又哭了。」
他笑了。「嗯。又哭了。」
念安靠在他肩上。「曾爺爺不哭。安安在。」
他抱著她。「嗯。安安在。」
【第一百六十八章完】
陸正業八十五歲生日那天，念安送了他一個禮物。
是一幅畫。
畫的是搖椅。
吱呀吱呀的搖椅，唱著歌的搖椅。
搖椅上坐著一個人，頭髮白白的，臉上皺皺的，在笑。
旁邊坐著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靠在他腿上，也在笑。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安安，這是曾爺爺？」
念安點點頭。「嗯。曾爺爺年輕的時候。」
他愣住了。「這是年輕的時候？」
念安點點頭。「嗯。安安畫的曾爺爺，永遠年輕。」
他的眼淚流下來。
念安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淚。「曾爺爺不哭。安安在。」
他抱著她。「嗯。安安在。」
那天晚上，他把那幅畫掛在搖椅旁邊的牆上。
每天看著。
看著畫裡的自己，永遠年輕。
看著畫裡的念安，永遠陪著他。
看著那把搖椅，吱呀吱呀，唱著歌。
唱了一輩子。
還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