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一歲的時候，開始扶著東西站。
扶著沙發站，扶著茶几站，扶著他和她的腿站。
站得很穩，小腳踩在地板上，腳趾頭緊緊抓著地面。
可她不放手。
抓著沙發背，抓著茶几邊，抓著他的褲腿。
抓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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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看著她。「安安，鬆手。」
念安搖搖頭。
「鬆手，爸爸接著你。」
念安還是搖搖頭。
他笑了。「怕什麼？」
念安看著他，嘴巴一癟。「怕。」
他愣住了。
她走過來，蹲在念安面前。「安安，不怕。媽媽在。」
念安看著她，伸出手。「媽媽抱。」
她把她抱起來。
念安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他站起來，看著她。「她怕。」
她點點頭。「嗯。她怕。」
（二）
沈默說，念念小時候也怕。
扶著床站，站了好久，不敢鬆手。
他蹲在她面前，說，念念，鬆手，爸爸接著你。
她不松。
他又說，念念，鬆手。
她還是不松。
他伸出手，說，念念，來爸爸這兒。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鬆手了。
邁了一步。
撲進他懷裡。
他抱著她，哭了。
她聽著，眼眶熱了。「您哭了？」
他點點頭。「嗯。哭了。」
「為什麼哭？」
他想了想。「高興。」
她笑了。「我也高興。」
（三）
陸正業說，寒州小時候也怕。
扶著牆站，站了好久，不敢鬆手。
他蹲在他面前，說，寒州，鬆手，爺爺接著你。
他不松。
他又說，寒州，鬆手。
他還是不松。
他伸出手，說，寒州，來爺爺這兒。
他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鬆手了。
邁了一步。
撲進他懷裡。
他抱著他，笑了。
他聽著，笑了。「您沒哭？」
陸正業搖搖頭。「沒哭。笑了。」
「為什麼笑？」
他想了想。「因為知道他敢走了。」
他點點頭。「嗯。敢走了。」
（四）
陳叔說，他小時候也怕。
扶著桌子站，站了好久，不敢鬆手。
他娘蹲在他面前，說，鬆手，娘接著你。
他不松。
他娘又說，鬆手。
他還是不松。
他娘伸出手，說，來娘這兒。
他看著他娘，看了很久。
然後鬆手了。
邁了一步。
撲進他娘懷裡。
他娘抱著他，笑了。
他聽著，眼眶紅了。「您娘笑了？」
陳叔點點頭。「嗯。笑了。」
「為什麼笑？」
他想了想。「因為知道我會走路了。」
他點點頭。「嗯。會走路了。」
（五）
念安一歲零一個月的時候，還是扶著東西站。
扶著沙發站，扶著茶几站，扶著他和她的腿站。
站得很穩。
可她不放手。
他蹲在她面前。「安安，鬆手。」
念安搖搖頭。
「鬆手，爸爸接著你。」
念安搖搖頭。
「安安，不怕。」
念安看著他，嘴巴一癟。「怕。」
他笑了。「不怕。爸爸在。」
念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鬆手了。
邁了一步。
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
撲進他懷裡。
他抱著她，眼淚掉下來。
「安安，你走路了。你走路了。」
念安靠在他肩上，蹭了蹭。
「爸爸，怕。」
他笑了。「不怕。爸爸在。」
（六）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念安鬆開他的手，看著她。
邁了一步。
搖搖晃晃的，像風中的小樹。
撲進她懷裡。
她抱著念安，眼淚流下來。
「安安，你走路了。你走路了。」
念安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媽媽，怕。」
她笑了。「不怕。媽媽在。」
（七）
念安會走路以後，走得更多了。
從沙發走到茶几，從茶几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花園。
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
走幾步，摔一跤。
摔了，爬起來，繼續走。
走幾步，又摔一跤。
又爬起來，繼續走。
他跟在後面，她跟在後面。
她摔了，他們不扶。
她哭了，他們不抱。
她自己爬起來，自己擦眼淚，繼續走。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她像你。」
她愣住了。「像我什麼？」
「像我剛認識你的時候。」
她看著他。「那時候怎麼了？」
他想了想。「摔了，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她的眼淚流下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念安回過頭，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抱抱。」
他們笑了。
蹲下來，張開手臂。
念安跑過來，搖搖晃晃的，撲進他們懷裡。
（八）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安安會走路了。從爸爸懷裡走到媽媽懷裡，用了三步。從媽媽懷裡走到爸爸懷裡，也用了三步。」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這三步，比世界上所有的路都長。」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念安。
念安睡著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她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寫什麼？」
他把本子遞給她。
她看了，笑了。「你說得對。這三步，比世界上所有的路都長。」
他點點頭。「嗯。」
她靠在他肩上。「以後她還會走很多路。」
他點點頭。「嗯。」
她抬起頭，看著他。「可第一步，是在我們懷裡。」
他笑了。「嗯。在我們懷裡。」
（九）
念安會走路以後，世界變大了。
從客廳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花園，從花園走到門口。
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想拿什麼就拿什麼。
想追什麼就追什麼。
追蝴蝶，追小鳥，追落葉。
追他，追她，追自己的影子。
追到了，笑了。
追不到，也笑了。
他看著她，笑了。
她看著他，也笑了。
「她像你。」
他愣住了。「像我什麼？」
她想了想。「像你一樣，認定了就不放手。」
他笑了。「嗯。認定了就不放手。」
念安回過頭，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來追我。」
他們笑了。
跑過去，追她。
念安跑在前面，搖搖晃晃的。
他們在後面，慢慢跟著。
念安跑快了，他們也快了。
念安跑慢了，他們也慢了。
念安摔了，他們不扶。
念安哭了，他們不抱。
她自己爬起來，自己擦眼淚，繼續跑。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她像你。」
她笑了。「嗯。像我。」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
念安會走路以後，家裡更熱鬧了。
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想拿什麼就拿什麼。
想追什麼就追什麼。
追蝴蝶，追小鳥，追落葉。
追他，追她，追自己的影子。
追到了，笑了。
追不到，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段。
「今天安安跑了。從客廳跑到廚房，從廚房跑到花園，從花園跑到門口。摔了三跤，哭了兩次。可她不讓人扶，不讓人抱。自己爬起來，自己擦眼淚，繼續跑。」
他停下來，想了想。
又寫。
「她像她媽媽。摔了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著念安。
念安睡著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她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寫什麼？」
他把本子遞給她。
她看了，笑了。「你說得對。她像我。」
他點點頭。「嗯。」
她靠在他肩上。「可我像你。」
他愣住了。「像我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像你一樣，認定了就不放手。」
他笑了。「嗯。認定了就不放手。」
窗外，月亮很亮。
玉蘭花開了。
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念安會在樹下跑，會追蝴蝶，會撿花瓣。
會在這個家裡，慢慢長大。
一步一步，搖搖晃晃的。
像她媽媽。
像他。